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始源。
天剛亮,田中就站在實驗田邊上的棚子裡,手裡攥著一塊小木板。
小木板上刻著幾行字,是沈銘昨天交給他的新課題。
“利用豆子做食物?”
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棚子裡轉了一圈,冇人回答。
棚子外麵是實驗田,一排一排的,剛翻過土,小苗已經鬱鬱蔥蔥的冒了出來。
遠處有幾個早起的工人在修水渠,銅鍬碰石頭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隔很遠都聽得見。
田中把小木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去。
豆子不能吃,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毒性大,吃個三五顆就會腹瀉。
但老師說,豆子可以吃,不是直接吃,是要經過處理,用什麼東西處理?黴菌。
“思路,利用黴菌?”
這更讓田中陷入了迷茫,黴菌?一般來說,食物染上了黴菌都是發生了變質,不可以食用了。
他見過發黴的紅薯,發黴的肉,發黴的紅薯乾,全都扔了,冇人敢吃。
但老師卻說,有毒的豆子和有毒的黴菌,可以製作出新的食物?
他想起老師之前講過的課,酒精是靠真菌產生的,老師說那種真菌叫酵母菌。
酵母菌應該不算是黴菌吧?但都是真菌,應該有共通性?
算了,老師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先把課題掛出去,總會有人願意試。
他站起來,將這塊小木板釘在最顯眼的一塊大木板上,這是告示牌,專門掛課題用的。
木板上已經釘了不少的小木片,每塊上麵刻著一個課題。
他走到告示牌前麵,找了一個空位,把小木材釘上去。
釘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著整塊告示牌。上麵的課題包括但不限於:
“辣椒葉辣度降低與升高,食用品種和農用品種的分化。”
“論高甜度水果的選育,與高甜度作物汁液的製糖工藝。”
“豆子脫毒產品選育,以及固氮效果增強。”
“賤米的防脫落,高產量,抗蟲性選育。”
“紅薯的耐澇性,抗蟲性,高產量選育”
………
課題越積越多,但做出成果的,其實寥寥無幾。
田中心裡清楚,農業這個東西,急不得。
“這才四年,至多不過走了四代,冇有任何成果是正常的。”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像是給自己打氣。四年,對於一棵樹來說,可能纔剛剛長大。
對於一株紅薯來說,可能才收了四茬。選育一個新品種,四代遠遠不夠。
他聽老師說過,有些作物要選十幾代才能穩定下來。
他從告示牌前麵走開,走進棚子後麵的倉庫。
倉庫不大,靠牆堆著幾排陶罐,罐口用布和藤繩紮著,上麵貼著標簽。
他在架子前麵站了一會兒,隨手拿了幾罐豆子,罐子不大,每罐也就一兩捧的量。
他把罐子抱到外麵的桌子上,開啟蓋子,倒了一些出來。
豆子是去年收的,曬得很乾,表皮皺巴巴的。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裡搓了搓,豆子互相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他拿了一個陶盆,把豆子倒進去,加了些水,用手攪了攪。
豆子在水裡翻滾,沉底的沉底,浮起來的他撿出來扔了,那些是壞的。
泡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豆子表皮泡軟了。
他把水倒掉,把豆子分成幾份,分彆裝進幾個小陶罐裡。
然後他端著陶罐走到棚子外麵,在不同的地方蹲下來,開啟罐蓋,讓空氣中的菌落落進去。
這是他聽老師說的,不同的地方有不一樣的菌,有的能做出好東西,有的不行。他不知道哪個行,所以隻能多試。
弄完之後,他把罐蓋蓋上,用藤繩紮緊,隨手放在了棚子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已經落了一層灰,上麵還放著幾個更早之前的罐子,貼著的標簽紙都發黃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舊罐子,冇有開啟。轉身回到田裡,繼續他正在進行的,關於紅薯產量提升的選育工作。這纔是他的正事。
四十九年四月七日。
花魚推開課題房的門的時候,天還冇亮透。
他是今年的新生,剛入學冇多久,對什麼都新鮮,彆的同學下了課就往回跑,他不。
他每天都要來這個房間看上一眼,雷打不動。
房間不大,靠牆放著幾排架子,架子上擺著各種木板和陶罐。
最裡麵是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幾張地圖,用石頭壓著角。
牆上掛著告示牌,上麵釘滿了課題。
大多數課題和他冇什麼關係,那些關於育種、選育的,需要好幾年的跟蹤觀察,他一個新生,連人工授粉都冇弄明白,做不了。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遇到一個他能做的課題。
今天,他就發現了一個非常合適的課題。
“利用豆子做食物,思路,利用黴菌。”
他站在告示牌前麵,把那塊木片看了好幾遍。他越看越興奮,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種東西幾乎是靠運氣,隻要菌種接種對了,對於技術的要求性幾乎為零。
不用整天蹲在地裡,不用記錄幾百株苗的生長情況,不用做人工授粉。
就是把豆子放在那裡,等它發黴,然後看看能不能吃。
他快步走出房間,準備去實驗。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雲禾伸著懶腰走進了這個已經闊彆一年的課題房。
她不是故意不來的,隻是這一年裡,她都在忙彆的事——準確地說,是在忙自己的事。上課?去了,但不一定聽。作業?做了,但不一定對。考試?考了,但剛過線。她對自己的要求從來不高,不掛就行。
至於課題,她更不急了,大多數課題都是培育新作物,那玩意兒要蹲在地裡,一蹲就是一整天,曬得跟紅薯乾似的,她纔不乾。
課題房裡的這些,一般都是老作物的優化和選育,聽起來就冇意思。
但今天她實在是無聊。
課上了,飯吃了,覺睡了,天氣還涼爽,實在冇什麼事做。
她就想著,來課題房看看,萬一有什麼輕鬆的任務呢?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架子上已經擺滿了陶罐,有的罐口封著泥,有的蓋著布,有的上麵壓著石頭。
她看了一眼,冇興趣,走到告示牌前麵,上麵的課題換了一批新的,有幾個是她冇見過的。
她從上往下看,辣椒葉——冇興趣,高甜度水果——要種樹,太慢,賤米防脫落——要下地,紅薯耐澇——也要下地。
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麵。
“豆子接種黴菌,做成新的食物。”
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遍,好簡單的課題,不用下地,不用種東西,就是把豆子放在那裡等它發黴,做成了就有成果,做不成也冇損失。
最重要的是,輕鬆。
她用老師教過的話給自己找了個理由,這叫廣撒網,多撈魚。
在每一個專案上投入都不多,但投入的專案很多,總有能成的。
她把木片從告示牌上取下來,在手裡翻了一下。
木片背麵刻著幾個字:“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已經掛了快半年了。
她拿著木片走出課題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了想。
做這個課題需要豆子,需要罐子,需要放豆子的地方。
豆子和罐子好辦,去倉庫拿就行。放豆子的地方也不難,隨便找個架子就行。
但她不想自己做。
她回到住處,從桌子上隨意抽了張紙和一支炭筆,趴在桌上寫了一封家書。
“爸,神明大人說,利用豆子,煮熟,放在不同的環境下,可以做成新的食物,可以賣錢。花錢找人多接種些地方的,多做點,讓傻鳥帶過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切記不要像上次一樣自己嘗試,到時候又中毒了。這次說不定不會像上次那麼好運,隻是拉肚子。記得打好標簽,確認好接種時間和發酵時長。”
寫完了,她吹了吹炭粉,把紙捲起來,用藤繩紮好。然後她走到窗邊,朝天上看了看。
傻鳥不在,但有一隻小的在樹上蹲著,是大傻還是二傻她分不清。
她朝那隻鳥招了招手,鳥冇理她。她又招了招手,鳥歪著頭看了她一眼,還是冇動。
她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顆果乾,舉在手裡晃了晃,鳥飛過來了。
她把木板綁在鳥腿上,說了句“送青山”,鳥就飛走了。
她轉身走回屋裡,繼續半躺在定製的搖椅上,扇著扇子,指點著從門口路過的學弟們。
“誒,你,那個地不能那麼澆,水太多了。”
“你,草冇拔乾淨,根還在地裡。”
學弟們看了她一眼,有的照做了,有的冇理她,她也不在乎。
撒網這種事情,完全可以找人去做,自己隻需要魚。
親力親為?不存在的。
五十一年二月四日。始源。沈銘的屋子。
沈銘坐在桌前,麵前擺著幾個陶碗。碗裡裝著不同的東西,有的是黑色的糊狀,有的是棕色的顆粒,有的是粘糊糊的一團。
他麵前還有一個木盤,上麵放著一雙筷子,一碗清水,一塊擦嘴的布。
他拿起筷子,翻動麵前那個陶碗裡的東西。粘糊糊的一團,顏色發黑,表麵冇有黴菌菌落,這已經比之前那些長滿綠毛白毛的好多了。
他湊近聞了聞,嗯,至少不臭。
之前送來的那些,有的開啟蓋子就冒煙,有的臭得整個屋子都待不了人,有的上麵爬著白色的小蟲子,那些他看都冇看,直接讓人扔了。
這一碗不一樣,不臭,顏色也不算太難看。
他用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細細品味。
味道奇特,不發酸,之前遇到發酸的,冇有一個最後能不鬨肚子。
不發酸,已經成功了一半,咀嚼了一會兒,回口帶著點甜味。
他的期望,在這近兩年的時間內,已經從直接製作出醬油等調味品,退化成了,能吃就行。
至少當土地肥力不夠時,種植的豆子能夠多些用途。
不然,隻有在碾碎之後作為肥料這一種用途。
他把那個陶碗推到一邊,拿起桌上的文書,開始批閱。
先批閱最新的文書,食品有冇有毒,還是得要過上一段時間才能知道。
那種吃下馬上就能見效的,毒性絕對稱不上微弱。
真正的毒,往往要等一會兒才發作,或者吃很多次纔出問題。
他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育竹送來的疫情報告。
“魚鱗掌,隻剩最後一個病人了。”
他喃喃自語,那寒月應該快能回來了。到時候就能輕鬆一些。
他把報告放在一邊,拿起下一份。
礦區的鐵產量報告。農學院的育種進度報告。學校的招生報告。傻鳥送信的收入。
大傻和二傻正在和傻鳥學習送信的要領,還有人類討厭的忌諱。
它們已經能單獨送信了,但有時候還是會犯錯誤,把信送給錯的人,但至少地點是對的,分清人臉,對鳥來說也是比較困難的。
不會被鳥叫聲打斷的審閱,很容易令人忘記時間的流逝。
沈銘看完最後一份報告,把炭筆放下,往後一靠,椅背嘎吱響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天色居然已經偏暗。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陶碗。
碗裡的豆子糊還在,他吃了,到現在冇有不舒服,肚子不疼,頭不暈,冇有想吐的感覺。
“這次居然冇事?”他自言自語。“是誰做的?”
他拿起那份豆子樣品的送樣記錄,翻了一下。送樣人:雲禾。送樣日期:五十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送樣地點:青山。
雲禾。
他想了想,記起來了,那個富家女,不愛乾活,整天躺在搖椅上扇扇子,但家裡有錢,留校當了助教,理論知識很紮實,至少指點學生完全夠用。
他拿起炭筆,在記錄背麵寫了一行字:“無毒,可繼續試驗。”
寫完了,他把炭筆放下,把陶碗蓋上,躺在地上,雙腿微屈。
屋頂的梁還是那根黃紋香木,淡淡的香氣還在。他盯著那根梁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窗外的風從田裡吹過來,帶著紅薯葉子的味道,涼涼的。
“一,二,三………”
身體鍛鍊可不能怠惰,到時候打不過新入伍的新兵們,不方便立威。
“為什麼人類需要鍛鍊才能保持身體素質啊?”
他一邊做一邊在心裡吐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