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一月七日。雲棲。
天冷,山裡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吹得樹枝嘎嘎響。
花河把皮衣裹緊了些,手裡攥著幾根白色的細絲,沿著村子的土路往河澤家走。
搓過了,撚成了線,比草線細,但看起來結實。
河澤家在山坡下麵,門口堆著幾捆乾草。
花河走過去的時候,河澤正坐在門檻上縫皮子,針是骨針,線是草線,一針一針地紮,紮得很慢。
花河悄悄繞到她背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誒,河姐,你試試這個線能不能縫衣服。”
河澤嚇了一跳,手裡的骨針差點紮到手指。她回過頭,拍了拍胸口。
“哎喲,彆嚇人啊。”
她接過花河手裡的細線,舉到眼前看了看。
線是白的,細細的,比草線細了將近一半。她用兩根手指撚了撚,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冇什麼味道。
“你這線,是不是太細了些?”她皺著眉,“感覺,不得行啊。”
花河不以為意。“哎呀,你扯扯試試。”
河澤把線兩頭捏住,用力一扯——線斷了。她把斷成兩截的線攤在手心裡,抬頭看著花河。
“呐,斷了。”
花河翻了個白眼。“你這力度,草線也得斷。”
河澤她把手裡的線放在膝蓋上,想了想。
“也是。不過我還是感覺不得行。”
她把銅針拿起來,試圖把細線穿進針孔。
但細線穿進去之後,在孔裡晃來晃去,針孔比線粗了一大圈。
她把線拉出來,又穿了一次,還是晃。
“你看,”她把針遞給花河,“不是我不想幫你做,主要是冇這麼小針孔的針呀。這細絲穿過去,亂晃的。再說了,草線就夠用了。”
花河接過針,自己試了一下。細線確實晃,針一紮下去,線就從針孔裡滑出來了。她想了想。
“試試綁起來唄。”
河澤翻了個白眼,她把細線從針孔裡抽出來,在針頭上纏了一圈,打了個結,然後縫了兩針。
針穿過皮子,線跟著過去了,但針孔太大,皮子上的洞也大,線在洞裡晃,拉不攏兩塊皮子,她把針舉起來給花河看。
“想試的話,得要先做些新針才行。我冇辦法,你或許可以找雲籽去問問看?”
花河接過針和線,看了看,歎了口氣。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吧,我去問問。”
但她冇有去找雲籽,回家的路上,她算了算賬——定製一根細針,要找人磨,要花時間,要花錢。
這錢還不如買紅薯乾,或者買把梳子,家裡用梳子的時候比用針的時候多的多。
再說了,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養,第四個也快生了,能省一文是一文。
她回到家,把那幾根細線隨意收攏起來,放進一個木盒裡,蓋上蓋子,塞在櫃子角上。
五十三年三月九日。
山裡的風冇那麼冷了,樹山去走山了,天不亮就出了門,揹著籮筐,帶著大刀,說要去南邊的林子看看。
花河也出了門,去村口收購點換東西,用攢下來的山貨換了些紅薯乾和鹽。
三個孩子留在家裡,大的叫花山,七歲;中間的叫樹河,五歲;小的叫樹花,四歲。
花河出門前把門從外麵拴上了,不是怕他們跑出去,是怕外麵的東西跑進來。
去年隔壁家的孩子就是在門口玩,被一頭小野豬拱了,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
花山趴在桌上,看著樹河和樹花下棋。象棋是木頭的,刻得歪歪扭扭,但能認得出哪個是哪個。樹河執紅,樹花執黑,兩個人你一步我一步,下得很慢。
“好無聊啊……”
花山撇了撇嘴,她想出去玩,但門被拴住了。
她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外麵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土路,捲起幾片乾葉子。
她開始翻箱倒櫃,櫃子是木頭打的,不大,裡麵塞滿了東西,皮子、繩子、乾果、陶罐、幾塊磨好的石刃。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摸到了一個木盒。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蓋子蓋得很緊。她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開啟。
裡麵是一團白色的細絲。
她一手把細絲全部掏了出來,擺在地上。細絲纏在一起,像是一團亂麻。她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捋,捋了半天,捋出來五十三根。她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擺好,排成一排。
“你們看,這是什麼?”她朝樹河和樹花喊。
樹河頭也冇抬。“不知道,彆煩我。”
樹花跟著說了一句:“觀棋不語,知不知道,神明大人說過的話。”
花山撇了撇嘴,不理他們了。她蹲在地上,看著那五十三根細絲。細絲很細,白白的,每一根都不長,但她把它們並在一起的時候,發現並在一起還冇有她的手掌寬。
她想做點什麼。小動物?花草?蝴蝶?但細絲太少了,做不了。她想了想,決定把它們編成一片。
媽媽教過的。東西要編織的話,要這樣子——先一根拉直,左右兩頭在底下墊上一根拉直,再在墊的兩根下麵放上一根拉直,圍成一個框,再在框裡麵編起來。
她一邊嘟囔著,一邊把細絲交叉疊放。五十三根,不一會就已經全部疊放好了,圍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框。
她看了看,覺得框太大了,細絲不夠填滿。她又把細絲拆開,從中間用石片磨斷。
她一根一根地磨,磨斷一根,就變成兩根。五十三根變成了一百零六根。
她重新疊了起來,疊成一個巴掌大小的小線片。很輕,很薄,拿在手裡像是冇有重量。她吹了一口氣,線片從手心裡飄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慢慢落在地上,像是一片乾枯的樹葉。但它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雲。
她撿起來,又吹了一次。線片飄得更高,在空中轉了好幾圈才落下來。她覺得好玩,又吹了一次。這次勁用大了,線片飄到門口,從門縫裡鑽了出去。
花山愣住了。她跑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線片落在外麵的地上,被風一吹,翻了個滾,又飄起來,飄到草叢裡去了。她夠不著,門被拴住了。
她蹲下來,把地上剩下的細絲撿起來,攥在手裡。她數了數,少了好幾根。她在地上找了半天,隻找到了兩根,其他的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她嘟著嘴巴,坐在門檻上,等著媽媽回來。
花河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推開拴著的門,看見花山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團細絲,眼眶紅紅的。
“媽媽,線找不到了。”花山撲過來,抱著她的腿,“被風吹跑了,我還想要。”
花河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好好好,回頭讓你爸再去找。”
“真的?”
“真的。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花山破涕為笑,抱著花河的脖子蹭了蹭。花河拍了拍她的背,站起來,把買回來的紅薯乾放在桌上。
樹河和樹花還在下棋,棋盤上已經殺得亂七八糟了。
花河看了一眼,冇說什麼。
她走到櫃子邊上,把那個木盒拿出來,開啟看了看。裡麵的細絲冇剩多少了,一小團,纏在一起。
她把盒子蓋上,放回櫃子裡。反正是阿山去找,先答應下來。女兒哭了,可是真的需要自己哄的。
屋外,風從山上吹下來,吹過屋頂,吹過樹梢,嗚嗚地響。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