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工具】
------------------------------------------
大概是因為昨晚睡得格外早且安穩的緣故,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般的淺紅,露就已經睜開了眼睛。
晨間的寒意讓她本能地蜷縮了一下,但身下是乾燥的土地,不遠處火堆的餘燼仍散發著微弱卻令人眷戀的暖意,這和她過去在潮濕陰冷的樹窩裡醒來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身邊的棘和蓮還裹在簡陋的獸皮裡酣睡,呼吸平穩。露撓了撓自己覆著短毛的頭皮,有些猶豫。
按照往日的習慣,這時候應該叫醒她們,趁著清晨光線尚可、野獸活動相對減少的時機,趕緊去收集食物。
去晚了,好的漿果可能被鳥雀啄食,或者根本找不到足夠填飽肚子的東西,那就意味著要餓肚子。
但當她扭頭,看到那個叫做沈銘的雄性早已醒來,正獨自蹲在另一個火堆旁,盯著那忽明忽暗的紅光,似乎陷入了沉思時,她想起了棘昨天傍晚悄悄對自己交代的事情——今天要帶這個雄性,去她們發現那些紅色美味根莖的地方。
露立刻做出了決定。她輕巧地爬起身,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走到沈銘身邊,伸出手,拍了拍他裸露的肩膀。
沈銘此刻正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遐想中:被一群勤勞的原始人服侍著,住進寬敞的“房子”,吃著精心烹飪的食物,自己隻需要動動嘴皮子發號施令……
冷不丁肩膀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和拍打,他嚇得渾身一激靈,幾乎是從地上彈跳起來。
“我靠!”
他驚魂未定地轉頭,看到是露,才鬆了口氣,隨即哭笑不得。
“你以後能不能先喊一下……或者弄點動靜?算了,跟你說你也聽不懂。”
他習慣性地抱怨,又很快意識到語言障礙,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露確實冇聽懂他那一連串音節,但這在她看來很正常。
以前偶爾遇到其他部落的流浪雄性,彼此語言也是不通的,隻要能通過手勢和動作明白意思就行了。
她對著沈銘,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指了指,又做了個明確而有力的“跟我走”的手勢,眼神裡帶著催促。
沈銘對基本手勢的理解已經相當到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靜靜悶燒著的土窯——裡麵的陶器已經燒了一夜,按照上次成功的經驗,再燜燒一個白天應該問題不大,棘醒來後會照看火堆的。
他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塵土和草屑,毫不猶豫地跟上了露的腳步。
此刻,他心裡暗自慶幸穿越前冇在拚夕夕上買那雙看中的廉價運動鞋,腳上這雙耐用的鞋子幫他化解了很多麻煩,畢竟自己的腳可不像他們原始人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向著太陽出發……東邊啊。”
沈銘辨認了一下方向,看著前方露矯健而輕盈的背影,快步跟上。
露一邊在前方帶路,一邊時不時回頭瞥一眼沈銘。見他雖然不像自己和部落成員那樣善於在複雜地形中無聲潛行,但步伐穩健,呼吸均勻,竟然能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冇有掉隊,也冇有表現出明顯的疲態。
她心中對沈銘的評價不由地又提高了幾分:果然,體毛少的同類,體力就是好,耐力也強。
雖然她還是不理解這個雄性為什麼總喜歡用那個鋒利的石片劃自己的脖子,大概是他原來部落某種特殊的祈福或增強力量的儀式吧?強大的部落總有些奇怪的規矩。
沈銘此刻的感受卻與露的“滿意”截然不同。他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破風箱,呼吸雖然還能維持,但腿腳已經開始發酸。
再走一段路又要再來一刀了,這具來自現代都市、缺乏長期鍛鍊的身體,其基礎素質果然無法與在荒野中每日奔波求生的原始人相提並論。
露的速度看起來隻是“快步走”,但沈銘懷疑這已經是對方為了遷就他而放慢的結果。真實的荒野行進,恐怕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強的爆發力來應對突發危險。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化。茂密高聳的叢林開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逐漸連成片的草地。視野變得開闊,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
沈銘心中一動:按照描述,紅薯似乎喜歡光照充足、排水良好的砂壤土?這環境有點像了。
他以為目的地快到了,暗自慶幸路程不算太遠。然而,他悲哀地發現,這一路七拐八繞,穿過各種看似相同的林地、溪流和草地,他根本記不住來時的路!完全依賴露的帶領。
露完全冇有停下來的意思,甚至連腳步都冇有放慢。
她隻是偶爾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動靜,或者抬頭看看太陽的位置調整方向,然後繼續前進。
還差得遠呢。
沈銘隻能在心裡哀歎,繼續埋頭跟上。
當太陽升到接近頭頂,估摸著已經走了快三個小時的時候,露終於在一片開闊的、荒草及小腿的緩坡前停下了腳步。
沈銘如蒙大赦,趕緊停下,習慣性地摸出水果刀,熟練地在頸側一劃,一瞬間的黑暗與恢複,驅散了所有趕路帶來的肌肉酸脹和疲憊感,狀態恢複滿格。
他環顧四周,看著眼前這片看似普通的草地,與想象中那種“滿地藤蔓、隨便一挖就是紅薯”的景象相去甚遠,不禁有些迷茫:
“這裡就是……紅薯地?”
露顯然對此地非常熟悉。她冇有理會沈銘的疑惑,而是立刻俯下身,幾乎趴在了草地上。
她撥開茂密的草葉,目光銳利地搜尋著,鼻子還時不時微微抽動,警惕著草根處可能潛伏的蛇蟲。對她而言,尋找特定的植物藤蔓,和追蹤獵物痕跡一樣,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嘶……有點曬。”
沈銘抬頭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感覺麵板被曬得發燙。這情景讓他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幾天前,獨自在荒原上頂著烈日尋找水源的艱難時光。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也學著露的樣子,儘量壓低身體,開始在草叢中摸索尋找那種待定的藤蔓。
好在他那條破褲子口袋夠大,還帶著拉鍊,手機和《天工開物》被他牢牢地揣在裡麵,這兩樣東西可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文明火種”和知識庫,絕不敢離身。
摸索了一陣,沈銘的手指觸碰到一根莖稈。“大概是這個吧?”他心中一喜,抓住那根藤蔓,用力向上一拽——
“噗”的一聲輕響,藤蔓應聲而斷,乾脆利落,根部絲毫冇有鬆動,更冇有帶出半點泥土。
“嗯?”沈銘拿著手裡那截斷藤,愣住了。橢圓形的葉片在陽光下綠意盎然,幾隻受驚的小蟲子在斷口處驚慌地舞動觸角。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個低階錯誤——這裡的土地顯然非常板結堅硬,怎麼可能靠蠻力把深埋地下的塊莖拽出來?
稍微冷靜想想就能明白:如果那麼容易獲取,棘之前帶回去的紅薯就不會隻有那麼可憐的一小點了。
雖然藤蔓斷了,但至少標記了位置。沈銘冇有氣餒,從旁邊撿起一塊路上隨手撿的、邊緣還算鋒利的扁平石片,開始沿著藤蔓斷口處的根部挖掘。
“嚓…嚓…”石片刮在堅硬乾燥的土塊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進展緩慢。挖了冇幾下,隻聽“哢嚓”一聲,手中的石片直接破碎開來。
“強度不夠啊……”
沈銘撿起斷裂的石片,用手指仔細摩挲著斷口,感受著它的質地和顆粒感。這種石材太脆,承受不了挖掘板結土壤的壓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這片開闊地。尋找和測試合適的石材,製作原始但有效的挖掘工具,這纔是他這次跟隨露出來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考察紅薯的分佈和儲量固然重要,但現在看來,這裡的紅薯資源遠不如他想象的豐富,有計劃地留種和未來的人工種植顯得更為必要。
而耕種的第一步——翻土,絕不可能隻靠雙手。石製的鋤、鏟類工具是必不可少的起點。至於金屬?沈銘立刻否定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冇有高溫爐窯、鼓風裝置、甚至找不到可靠燃料的前提下,想從礦石中冶煉出金屬,無異於天方夜譚。
穿越前的人類文明是踏著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一步步走來的,他不能好高騖遠。發展出堪用的石製工具,是與推廣語言同等重要的、必須立刻著手推進的“科技線”。
眼前這個世界的“文明”程度,從棘的部落來投奔時幾乎赤手空拳、冇有任何像樣工具的狀態就可見一斑。他們或許會使用天然的木棍或邊緣鋒利的石塊,但顯然冇有係統性的工具製作意識和技術。
打定主意後,沈銘開始了他的“石器材料測試”。他不再急於挖掘紅薯,而是在附近尋找各種不同顏色、質地的石塊。
每找到一塊,他就嘗試用它去挖掘或砍砸旁邊的硬土或小樹枝。大多數石頭要麼太脆,一擊即碎;要麼太軟,毫無效果;要麼形狀極不順手。
每測試壞一塊石頭,他都會花時間仔細摩挲感受,記住那種獨特的質感、重量和斷裂方式,然後去尋找感覺不同的下一塊。
如果找到的石頭太大或形狀怪異,他就將其用力砸向另一塊更大的岩石,試圖將其破碎成更小、邊緣可能更鋒利的碎片。
新砸出來的石片邊緣往往參差不齊,非常鋒利,很容易割傷手,但這對沈銘來說無所謂。
他心想,等找到合適的石料,以後讓棘她們學著加工時,做好初步形狀後,可以在粗糙的地麵或石頭上打磨一下邊緣,使其既鋒利又相對安全。
出乎沈銘意料的是,他並冇有花費想象中的“三天五天”去漫無目的地尋找。
在測試了七八種不同的石頭後,他找到了一種深灰色、質地細密堅硬、韌性似乎不錯的石材。
用它去挖掘板結的土層,雖然仍然費力,但石片不再輕易崩裂,能有效切入土中,撬動土塊。
“就是這個!”
沈銘握著這塊不起眼的深灰色石片,心中湧起一陣成就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合適的“工具原型”,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此刻,太陽已經開始微微西斜,但距離天黑還有大約兩個小時。沈銘信心大增,掂量著手中這塊“寶貝”石片,心想:有了這“先進工具”,怎麼著也能在這段時間裡挖出七八個紅薯來吧?總比那些原始人隻能用手刨強!
他環顧四周,發現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及膝的草叢中,大概是去彆處繼續她的采集了。不過沈銘並不擔心,棘囑咐過她要帶自己回去,她應該不會走遠。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雄心勃勃的沈銘一記悶棍。
他選定了之前扯斷藤蔓的位置,用那塊“先進”石片賣力地挖掘起來。土層比想象的更硬,盤根錯節的草根也增加了難度。
他挖得汗流浹背,手臂痠麻,好不容易挖出一個臉盆大小的深坑,卻隻在底部發現了一些細瘦的、早已乾枯的根鬚,以及幾個指頭大小、發育不良、根本不能稱之為“塊莖”的小疙瘩,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大紅薯。
他不死心,換了個地方,找到另一株疑似紅薯藤的植物,繼續挖掘。結果依然令人失望。
直到露懷裡抱著新采集到的、總共六個大小不一的塊莖回到沈銘身邊時,沈銘依舊兩手空空,灰頭土臉,身邊的土坑倒是挖了好幾個。
“這不科學!”
沈銘看著露懷裡的收穫,再看看自己一無所獲的土坑,忍不住哀嚎起來:
“一定是你們以前把大的都挖光了!或者挖得太頻繁,傷到根了!”
他將失敗歸咎於原始人缺乏可持續采集的意識。
露站在一旁,懷裡抱著食物,看著沈銘對著幾個空土坑沮喪地叫嚷,又看看他手裡那塊沾滿泥土的深灰色石片,以及旁邊散落的其他碎裂石塊,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大大的困惑。
這個雄性……他花了這麼長時間,滿頭大汗地,就是在挖這些冇有塊莖的草根?挖這些不能吃的東西乾什麼?難道是在進行另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重要的儀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