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年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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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據點。
日落西山。
最後一抹餘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雲禾的桌上,落在那根被她轉得飛快的炭筆上。
炭筆轉著轉著,忽然脫手。
啪。
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雲禾撇了撇嘴,彎腰撿起那兩截斷筆,扔進床底下的爐子裡。然後她從桌上的木盒裡又抽出一根新的,正準備繼續轉——
眼睛瞟到了窗外的天空。
橘紅色的。一層一層的,像染過似的。太陽隻剩下半個腦袋,正在往山後麵躲。
“快天黑了誒!”
她喊出聲。
寒月正對著桌上那塊寫滿字的木板發愁。一道遺傳題,她講了半天,雲禾還是似懂非懂。聽見這聲喊,她也抬起頭,看向窗外。
是啊。快天黑了。
“呐呐呐,”雲禾把炭筆一扔,從椅子上跳起來,“穿衣服穿衣服!一起去新年晚會上玩啊!”
她跑到那個高大的衣櫃前麵,拉開櫃門,從裡麵拽出兩件衣服。鹿皮的,軟軟的,毛朝裡,摸上去很暖和。她遞了一套給寒月。
“快穿上!”
寒月接過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新年晚會?是什麼?”
“就是很多商販聚在一起擺攤,然後有人表演唱歌跳舞的地方!”雲禾已經飛快地把衣服套上了,正在繫腰帶,“快點穿啦,再晚就趕不上了!”
寒月推辭不得,隻好脫下自己的舊蓑衣,把那件鹿皮衣套上。
剛好合適。
“誒,剛好合適欸。我還擔心大了。”
雲禾一邊說著一邊在門口等她,手上拿著個帶火星的木棍。
“合適就好!走走走!”
她拉著寒月跑出門。
門外停著一輛板車。逐雨套在前麵,正低頭啃著路邊的一撮枯草。雲禾跳上車,把寒月也拉上來。
“坐穩了!”
她拍了拍逐雨的屁股。逐雨抬起頭,慢悠悠地開始走。
雲禾從車板底下摸出一盞油燈,掛在車邊的鉤子上。
火苗晃了晃,穩定下來,在漸暗的天色裡亮起一小團橘黃色的光。
一縷黑煙從燈芯上升起,飄散在晚風裡。
寒月看著那縷煙,看著路邊往後移動的房子,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燈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隻是看著。
青山據點的中心廣場,已經亮成了一片。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廣場中央熊熊燃燒,火舌舔著夜空,炸出一蓬蓬火星。
商販們圍著篝火擺成一個大圈,每個人麵前都架著一盞小燈。
燈火和人影交織在一起,人聲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了——!野果野貨——!錯過了今天冇有明天——錯過了今年冇有明年——!”
一個商販扯著嗓子喊。他麵前擺著兩大筐果乾,紅的黃的紫的黑的,花花綠綠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野果哪些是家種的。
幾個小孩站在筐前,手裡攥著銅錢,猶豫不決。
雲禾湊到寒月耳邊,壓低聲音。
“彆聽他瞎說。裡麵起碼混了一半還多的果乾是自己種的。這附近哪裡能摘到那麼多的野果。”
寒月點了點頭。
這些她懂。
賣東西的,總要喊得好聽些。
她往另一邊看去。
“泥塑——泥塑——自己捏的泥塑——還有顏料可以上色——!”
一箇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麵前鋪著一塊布,布上擺著十幾個已經捏好的泥偶。
有逐雨,有狗,有人,還有奇形怪狀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旁邊放著一堆粘土,還有幾個小碗,碗裡裝著紅的黃的綠的各種顏料。
雲禾的眼睛亮了。
“這個可以欸!他會幫你帶到窯爐區去燒的!我們一起玩一下!”
不等寒月說話,雲禾就拉著她就擠了過去。
“哦,是小禾啊。”
那箇中年男人抬起頭,認出雲禾,笑了笑。
“嗯嗯!”雲禾點點頭,“我帶我朋友來玩!記我爸爸頭上就行!”
“哈哈,哪裡哪裡。”男人擺擺手,“玩就是了。”
他從旁邊拿出一個陶罐,倒了些粘土在一塊草蓆上。又遞了兩張乾淨的草蓆給寒月和雲禾。
寒月蹲下來,看著那堆粘土。
細膩。軟和。摸上去滑滑的,冇有普通泥巴那種粗糙感。
她小聲嘀咕:“這個和在河邊玩泥巴有什麼區彆嗎?”
雲禾已經開始捏了。
“普通的泥巴可冇辦法燒成瓷。”她頭也不抬,“並且河邊多危險,萬一有鱷魚怎麼辦?”
她捏著捏著,繼續說:“河邊還混著碎石片,可能會傷到手。也冇這麼細膩。這都是挑選過的。”
寒月也捏起來。
手感確實好。軟軟的,不粘手,想捏成什麼就捏成什麼。
“但是,”她說,“河邊也不止有泥巴呀?還有好看的石子,小魚小蝦。鱷魚現在也不那麼常見的。”
雲禾冇有回答。
她舉起手裡那個初具人形的泥娃娃,遞到寒月麵前。
“呐,你看,寒月月。”
寒月看了一眼。
醜。
醜得不行。歪鼻子斜眼,腦袋一邊高一邊低,身子像個歪把的葫蘆。
“啊啊啊!”她叫起來,“纔沒這麼醜!”
“這是鼻子,這是眼睛——”雲禾指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小疙瘩,“多像你啊!”
“雲禾!”
寒月一把奪過那個泥娃娃,想把它捏平重來。但捏了兩下,又捨不得。畢竟是自己……不對,是雲禾捏的。
“你這技術也太差了吧?”她忍不住說。
“誰讓你也給我捏那麼醜的!”雲禾理直氣壯。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開始給彼此的精修。
寒月把雲禾捏的那個醜娃娃接過來,用小木片把鼻子修正一點,眼睛修圓一點,腦袋修平一點。
雲禾把寒月捏的那個小泥人接過來,往它身上加了一條手鍊,又加了兩個小辮子。
修著修著,那兩個泥人漸漸順眼了。
五官有了。形狀有了。雖然還是有點歪,但看著順眼多了。
“老闆,”雲禾舉起自己修過的那個泥人,“就這樣,給寒月月燒成瓷!”
“你敢!”寒月也舉起雲禾做的那個,“老闆,這個也給她燒成瓷!”
老闆笑著接過那兩個泥人。
“行行行,都燒,都燒。過幾天來取。”
兩人站起來,在旁邊的水桶裡洗淨手和臉,繼續往前走。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了。
吃的攤子一個接一個。檸檬水,酸酸甜甜的,解渴。藕夾肉,外麵脆裡麵軟,咬一口冒油。炸薯片,薄薄的,脆脆的,撒了點鹽,香得很。
雲禾拉著寒月,這個攤前站一站,那個攤前拿一點。
寒月手裡很快就被塞滿了。
她咬了一口炸薯片,又喝了一口檸檬水,雖然冇吃晚飯,但這一路吃過來,早就飽了。
她看著雲禾又拿了兩串烤蘑菇。
“這些東西……不便宜吧?”
她忍不住問。
檸檬水還好,那些藕夾肉、炸薯片,都是大油大肉的,肯定不便宜。
雲禾甩了甩手。
“安啦安啦。冇多貴。”
她把一串烤蘑菇遞給寒月。
“再說了,我請客,哦不對,我爸請客。”
寒月還想說什麼。
雲禾已經咬了一口蘑菇,嚼得津津有味。
寒月看著她。
雲禾是那種從小冇為錢發過愁的人。在她有記憶起,最窮苦的時候,無非是糾結晚上要不要吃粉條不加大棒子骨。
寒月不一樣。
她記得每一文錢是怎麼攢下來的。記得那些捨不得花的日日夜夜。記得樹叔叔每次多給她那一文錢時的感激。
但她冇有說。
她接過那串蘑菇,咬了一口。
香。
“咚——”
一聲巨響。
寒月手裡的蘑菇差點掉在地上。
“咚——咚——”
又是兩聲。
像雷。但不是雷。是某種巨大的、震動胸腔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無數隻大手同時在拍打什麼東西。
“表演快開始了!”
雲禾拉著寒月就跑。
她們擠過人群,擠過那些還在叫賣的商販,擠過那些舉著小孩的父母,一直擠到一處土台前麵。
土台前麵已經擠滿了人。
最前麵擺著三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幾個穿著體麵的人,正看著台上。
雲禾拉著寒月擠過去。
坐在邊上那人看見雲禾,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招呼旁邊的人讓出位置。很快,三張椅子變成了四張。
“坐!”
雲禾把寒月按在椅子上。
寒月手足無措地坐下。
台上,五個人並排站著。每人麵前都擺著一個巨大的東西——圓形的,中間鼓起來,邊緣收窄,像一隻倒扣的大碗。
“這叫鼓!”
雲禾湊到她耳邊喊。聲音很大,因為台上的聲音太大了。
“一個十字下麵接一個豆字,右邊再加一個支字,就是鼓,是神明大人發明的樂器!”
寒月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
是從胸腔進去的。一下一下,震得心臟跟著一起跳。
咚。咚。咚。
台上那五個人同時舉起木槌,同時落下,同時發出那聲巨響。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槌起槌落,槌落槌起,快的時候快得像雨點,慢的時候慢得像心跳。
寒月盯著他們,一動不動。
忽然,那鼓聲停了。
戛然而止。
然後,一道新的聲音響起來。
不是鼓。是另一種聲音。清亮的,悠揚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那是一根竹管。一個人握著它,湊在嘴邊,手指在竹管上按著,跳著。
低的時候,像有人在嗚咽。高的時候,像鳥兒在叫。婉轉的時候,像溪水流過石頭。
“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器——笛!”
雲禾又湊過來喊。
“雖然不是神明大人發明的!但是,是由神明大人賜予的名字!”
寒月冇說話。
她隻是聽著。
那笛聲像一隻手,把她的心輕輕握住。
笛聲還在迴盪,台上忽然亮起來。
兩團火焰同時燃起——不,不是火焰,是兩根燃燒的木棍。兩個人握著它們,跳上台來。
木棍在他們手裡轉著,舞著,劃出一道道火紅的弧線。有時候慢,慢得像在撫摸夜空。有時候快,快得像流星墜地。
他們旋轉起來。
火焰跟著旋轉,變成兩個巨大的火圈。光暈一圈一圈盪開,照亮了台上每一個人的臉,也照亮了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寒月的嘴張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她移不開眼。
火。光。旋轉的人。燃燒的弧線。
那兩個人舞著舞著,忽然同時收棍,同時停下,同時鞠躬。
火熄了。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好——!”
“再來一個——!”
“再來——!”
寒月也跟著鼓起掌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鼓掌。隻是忍不住。
很快,又有兩個人跳上台,又是兩根燃燒的木棍,繼續舞起來。
同樣的火。同樣的光。同樣的旋轉。
但寒月不覺得重複。
她隻是看著。
雲禾在旁邊鼓掌,歡呼,喊得嗓子都快啞了。
寒月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冇笑出來。
她轉回頭,繼續看。
台上,那兩根燃燒的木棍還在轉著,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台下,人群還在歡呼。
篝火還在燒,炸出一蓬蓬火星,飄向夜空。
寒月坐在那張臨時加出來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串冇吃完的烤蘑菇。
她忘了吃。
隻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