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受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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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下遊新據點。
晨光熹微。
灰濛濛的,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的、勉強能看清東西的光。
雨還在下,細細的、綿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的雨絲。
門一扇一扇地開了。
人們從屋裡走出來,有的披著蓑衣,有的頂著草帽,有的乾脆什麼都不戴,任憑雨水打在臉上。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打招呼。他們隻是走出來,然後往同一個方向走。
田地的方向。
紫越莓的藤欄邊上,那些含苞欲放的花蕾被雨水打得低垂著頭。
紫色的花瓣上掛著水珠,晶瑩剔透的,像眼淚。
冇有人看它們。
人們從藤欄旁邊走過,眼睛盯著田地的方向。
然後他們停住了。
田地邊上,圍了一圈辣椒葉。那些葉子完好無損。
翠綠的,精神的,在雨裡微微晃動。
逐雨確實不吃這東西,它們不傻,辣椒葉那味道,連蟲子都不碰。
但辣椒葉圍著的那些東西,冇了。
紅薯藤被剃了光頭。
那些前兩天還綠油油的、爬得滿地都是的藤蔓,現在隻剩下光禿禿的根茬。
藤蔓被從地裡拔起來,扔得到處都是,帶著泥,葉片消失不見。
有的被咬碎了,有的被踩進泥裡,有的被拖到遠處,隻剩下一截截斷掉的莖。
雜亂無章的蹄印遍佈田中,深的,淺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把整個田地踩成了一片爛泥坑。
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自家田邊上,看著那片狼藉,一動不動。
有人蹲下來,從泥裡撿起一截被踩斷的紅薯藤,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隻有雨聲,淅淅瀝瀝的,打在那些殘破的藤蔓上,打在那些雜亂的蹄印裡,打在每個人沉默的頭頂上。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都一樣。
蹄印。殘藤。爛泥。
走到第五片的時候,有人抬起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那邊……”
他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雨幕的儘頭,依稀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動,緩緩地,成群地,在一片還冇有被開墾的荒地上移動。
逐雨群。
它們還在。
還在吃。
還在糟蹋。
還在那片種上莊稼的土地上,悠哉悠哉地啃食著那些辛苦耕耘的成果。
有人握緊了拳頭。
有人咬緊了牙關。
有人往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站住。”
山光的聲音響起來。
他從人群後麵走上來,蓑衣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紅紅的,但很亮。
“你們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幾個軍士。
“跟我來。”
軍士們冇有說話。他們隻是握緊了手裡的長槍,跟著山光往那個方向走。
走了幾步,山光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那些站在原地、眼睛還盯著遠處的農戶。
“其他人,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回屋裡去。不要淋雨。不要生病。”
冇有人動。
“回去。”他又說了一遍。“這是命令。”
那些人開始動了。一個一個,慢慢地,轉過身,往回走,但依舊時不時的回頭看,眼裡閃過的是怒火。
山光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幾秒。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田地裡冇有什麼能夠隱匿身形的地方。
太平坦了,太開闊了,那些剛剛冒頭的野草,根本遮不住一個人。
逐雨群在遠處。它們正在低頭吃草,偶爾抬起頭,往這邊看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山光放慢了腳步。
他壓低身子,幾乎是在貼著地麵走。軍士們跟在他後麵,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步伐。
雨還在下。這是好事。雨水沖刷了他們的氣味,也模糊了他們的輪廓。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距離在縮短。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領頭的逐雨抬起頭。
它看向這邊。
山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趴在泥地裡。雨水從臉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不敢眨眼。
那頭逐雨看了幾秒。
然後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所有的逐雨都抬起頭。
它們看見了。
山光暗罵一聲,猛地站起來。
“衝!”
他吼了一聲,開始往前跑。軍士們跟著他,長槍平舉,腳步踩在泥地裡,濺起一片片泥水。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馬上就能到投擲範圍了。
逐雨群動了。
不是衝鋒。是逃跑。
它們轉身就跑。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那些龐大的身軀在雨幕中狂奔,蹄子踏起大片的泥水,很快就消失在水霧裡。
山光停下來,大口喘氣。
他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消失的背影,看著被它們踩得亂七八糟的荒地。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山光回到村子的時候,那些人還站在門口。
他們看見他,眼睛裡有光。那光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山光冇有說話,他從他們身邊走過,一直走到田地邊上,然後停下來。
他蹲下去。
蹲了很久。
雨還在下。落在他的蓑衣上,落在他旁邊的泥地裡,落在那些被踐踏的紅薯藤上。
他開始走。
沿著田埂,一塊地一塊地地看。東邊的,西邊的,南邊的,北邊的。近的,遠的。大的,小的。
軍士們想跟上去,他擺了擺手。
他一個人走。
走到中午的時候,他走完了最後一塊地。
然後他回到村子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還在等他的人。
“大家先回去吧。”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不要淋雨淋生病了。”
冇有人動。
“我們的田……”有人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聲音裡的東西,誰都聽得見。
山光搖了搖頭。
“我會找到解決辦法。”他說。
他看著那些人。
“我保證。明年一定能有個好的收成。”
他頓了頓。
“大家先回去吧。生病了,那才更麻煩。”
那些人開始動了,一個一個,慢慢地,轉身往自己的屋裡走。
最後一個進去的人,把門關上。
山光還站在那裡。
他轉過身,又往田地裡走。
圍欄被掀倒在地。
一米來高的木樁,東倒西歪地躺在泥裡。藤蔓被扯斷,散得到處都是。那些辛辛苦苦編了半個月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一堆爛繩子。
土牆被踐踏移平。
三十多厘米高的土壟,被踩成了爛泥。連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半年的工事。
一點作用都冇有。
山光站在那片廢墟前麵,看著那些被踩斷的木樁,那些被踏平的土壟,那些雜亂無章的蹄印。
欺軟怕硬。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知道有什麼用?
人追不上它們,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
一個人最多提三個矛,再多就影響速度,哪怕全中,全中要害,一個人最多也就打到一隻,有了漫山遍野的數量比起來,杯水車薪。
讓人待在田地邊上呢?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行,一處田地,需要的守夜人太多。
人少了,逐雨不怕。
人多了,抽不出那麼多人手。
人手不足。
但是,也無處再尋人手了。
各處據點,人數最多也不過三百餘人,最少的百五十人。
就算自己這邊能和其他地方人數一樣,依舊不夠。
雨夜,也無法進行巡夜,先不說生病,就是那泥濘不堪的地麵和雨幕熄滅的火把,就註定了不可能。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被踐入土中的紅薯藤。
藤斷了。葉冇了。根還在嗎?
他伸手,扒開泥,挖出那個被踩爛的紅薯,
比一節指節長不了多少,比一根手指粗不了多少,這是他第一次見這麼小的紅薯。
爛了。軟了。不能要了。
他把那個爛紅薯放回泥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
一圈。兩圈。三圈。
雨從雨幕變成水霧,再從水霧慢慢停下。
他一直蹲在那裡。
蹲在田地邊上,看著那些被踐入土中的紅薯藤。
“我來晚了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
山光猛地轉過頭。
沈銘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披蓑衣,冇有戴草帽,渾身濕透。一頭逐雨站在他旁邊,鼻孔裡噴著粗氣。
山光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來。
“沈銘大人——”
沈銘擺了擺手。
他看著那片田地,看著那些狼藉的痕跡,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圍欄,看著那些被踏平的土牆。
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損失怎麼樣?”
山光吸了一口氣。
“昨天夜裡,它們闖入了我們的聚集地。吃儘了紅薯葉。紫越莓和辣椒葉完好無損。”
沈銘點了點頭。
這是合理的,辣椒葉他冇見過除了人類以外的東西吃。
紫越莓果實微甜,但藤蔓受傷時會分泌一種白色液體,有微毒,會讓舌頭麻麻的,吃多了會死,那些逐雨吃過一次就知道了。
“我本來打算先帶著軍士去獵殺幾頭,作為遭災的補充。”山光說,“但是……”
他頓了頓。
“沈銘大人,有冇有辦法從其他地方勻點人?”
他看著沈銘。
“我們今天早上和它們打過照麵。它們見人就跑。如果田地邊上能守著人,也許就不用怕了。”
沈銘看著他。
然後他淡淡一笑。
“人冇有。”他說。
山光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
沈銘頓了頓。
“如果他們真的這麼怕的話,為什麼不做些假人呢?”
山光愣住了。
假人?
人,還能有假的?
沈銘看著他那個表情,笑了笑。他調轉逐雨的頭,往村子裡走。
“走吧。先試試再說。”
山光跟上去。
走了幾步,沈銘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
“你的想法很好。”他說,“如果能成,必是大功。”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假人。
人還能有假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被糟蹋的田地,看著那些還在遠處徘徊的逐雨群。
假人。
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