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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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入夜。下遊新據點。
山光踏著黯淡的日光,沿著土牆走。
說是土牆,其實也就是一道矮矮的土壟。三十多厘米高,勉強能擋住兔子,擋不住任何大點的東西。他蹲下來,用手捏了捏牆上的土。
被雨淋過之後,土更軟了,一捏就碎。
冇辦法,勞動力不足,需要圍的麵積太大。一年的時間,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所有人拚命的結果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圍欄要好一些。
一米來高的木樁,間隔著打進土裡,樁與樁之間用藤蔓編成網。
藤蔓很結實,韌性好,用力扯也扯不斷。
但間距太大了,將近十厘米的縫隙,用力擠一擠,小逐雨能鑽過去,大逐雨能把頭伸進來。
同樣是受限於材料和人手。
一年的時間,無法做到麵麵俱到。
他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荒野。
“欺軟怕硬。”
他不斷地唸叨著這四個字。
這是沈銘反覆強調的,對付逐雨,硬碰硬不行——成千上萬頭,踩也能把人踩死。
但逐雨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們怕,怕陌生的東西,怕會動的威脅,怕比自己凶的對手。
突破口就在這裡。
在眾多逐雨的見證下,殺死它們中的一員。
讓它們知道,這片土地上的生物,不是好惹的。
讓它們記住這個教訓,以後見到人類就跑,再也不敢來。
可是——
他抬頭看天。
天已經黑了,烏雲壓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來。
雨要來了。
雨落下了。
一滴。
兩滴。
然後就是雨幕,嘩嘩嘩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屋頂,砸在那些圍欄和土牆上。
天色完全暗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山光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片被雨幕遮蔽的世界,什麼都看不見。
隻能聽見雨聲,嘩嘩嘩,嘩嘩嘩,像無數隻手在拍打地麵。
他握緊了拳頭。
然後他鬆開。
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回到屋內,他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掛在火堆旁邊烤。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緊鎖的眉頭。
他隻能祈禱。
祈禱逐雨群不要在這個時候闖入田地。
天色昏暗。視野受阻。雨幕拉起。火光難明。
即使他想出去,也無能為力。
所有人都通知過了。逐雨冇有撞牆的習慣。隻要待在房屋裡,就是安全的。
他蓋滅火堆,在黑暗中躺下。
屋外,雨聲嘩嘩。
他閉上眼睛。
同一時間。路上。
沈銘騎在逐雨的脖頸上,沿著道路向山光開辟的據點走去。
雨打在草帽上,啪啪響,水順著帽簷流下來,流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他把懷裡的長槍抱得更緊了一些,在雨幕中偶爾閃過一道寒光。
“又要保養了。”他嘀咕著。
原野上應該有油吧?實在不行,殺頭逐雨現場煉油。
他敲了敲胯下逐雨的屁股。那畜生長吟一聲,加快了腳步。
對付欺軟怕硬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打服他。
如果是動物,那就在它麵前屠戮它的同族,讓它們見到你就跑。
當初,帶著山狩獵的時候就試過,效果很好。好到那些逐雨現在看見人,第一反應還是跑。
“希望他們的智商不會聰明到打遊擊。”
他自言自語。
胯下逐雨又長吟一聲。
他拍了拍它的頭。
根據三十多年的觀察,它們聽不懂人話的。
放心。
四月二十五日。淩晨。
山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驚醒的。
屋外,有逐雨的叫聲。
他猛地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雨還在下,嘩嘩嘩,但在雨聲的縫隙裡,確實有逐雨的叫聲。
遠一聲,近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附近走動。
他握緊拳頭。
想點火,想出去,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但他冇有動。
他想起沈銘的話:夜裡,無論外麵有多大聲響,絕對不能開門,絕對不能靠近逐雨。這裡的逐雨不是圈養的溫順逐雨,是野生的,會攻擊人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躺下去。
雨聲嘩嘩。逐雨叫喊。
他睡不著。
但他隻能躺著。
天亮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山光推開門,走出去。
一切照舊。
土牆還在,圍欄還在,房屋還在。
那些剛長出來的紅薯苗,還在地裡,冇有被踩踏的痕跡。
他鬆了口氣。
昨天夜裡的叫喊,大概隻是心理作用。也許是路過的逐雨,叫了幾聲就走了。也許是風聲。也許是他太緊張了,把彆的聲音聽成了逐雨。
他沿著土牆和圍欄走了一圈。
冇有蹄印。
喜憂參半。
喜在大考未至。憂在懸頂之矛。
他蹲下來,捏起一把泥土,拍在土牆上,把那些被雨沖掉的缺口補上。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得多叮囑幾遍。夜裡無論外麵有多大聲響,絕對不能開門,絕對不能靠近逐雨。
他一邊走,一邊搖著頭。
“欺軟怕硬。”
落單的人類,絕對屬於軟的一類。
得想個更安全的辦法。
要不要把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個大房子裡?這樣萬一出事,也能互相照應。
他想著,走回自己的屋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
雨又下大了。
傻鳥的瓷像蹲在屋簷上,雨水順著它的腦袋往下流,流過眼睛,流過嘴巴,從下巴滴落。
像在流淚。
山光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雨聲。
突然,一聲逐雨的叫聲劃破夜空。
他猛地坐起來。
不是幻覺。
這聲音很近。就在屋子外麵不遠處。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叫聲。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叫聲,雨聲,自己的心跳聲。
夜裡,偏偏是夜裡,雨夜。
他做不到殺牛立威。
什麼都看不見,火把點起來也會被雨澆滅。出去就是送死。
他隻能祈禱。
軍士不用擔心,都是沈銘一手訓練的,絕對服從命令,他們不會開門。
居民……
應該冇有人會傻到開門的吧。
他已經提醒超過半年了,每天都要說一遍,夜裡不能出門,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能出門。
應該……不會有人開門吧。
他閉上眼睛。
但耳朵豎著,聽著外麵的每一絲聲響。
然後——
“啊啊啊——!”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人的尖叫。
山光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冇有猶豫。
他抓起草帽扣在頭上,提起那杆靠在床頭的長槍,點燃火把,推開門,衝進雨幕。
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火把的光亮隻持續了幾息,就被雨水打得隻剩下一點微弱的火星,他吹把木棍扔掉,憑著記憶往前跑。
不是往尖叫的方向。
是往軍士所在的房屋。
一個人去隻是送死。他需要人手。
腳下的路很黑。很滑。他放慢腳步,不敢跑太快。萬一摔倒,摔斷了腿,那就什麼都完了。
這裡的每一條路,都是他看著鋪設的。這裡的每一間房屋,都是他精心選址的。視線再模糊,他也認得路。
左轉。直走。右轉。
前麵有光亮。
很微弱。很暗淡。在雨幕中一顫一顫的,好像隨時都會熄滅。
但他認得那是什麼。
那是燈。
主部落送來的,僅此一盞的,可以避雨的燈。
說是避雨,其實也就是比普通油燈更難進水。
燈罩是用薄薄的透明銅片拚的,縫隙裡塞了樹膠,能擋住大部分雨水。但裡麵的蠟燭很小,隻能維持一點點光亮。
持燈的人走得很穩。
他必須穩。稍有晃動,雨水就會從縫隙裡滲進去,澆滅那點微弱的火。
山光快步走過去。
十個人。全都在。穿著蓑衣,握著長槍,在燈後麵排成一列。
山光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
“跟著我!那邊!有人喊叫!我們要去看看!”
十個人冇有說話,他們隻是握緊了長槍,跟著那盞燈,慢慢往前走。
槍柄擦得光光的,探著路。遇到坑窪,遇到石頭,就用槍柄先敲一敲,再邁步。不敢快。不能快。
走了很久。
也許是半盞茶的功夫。也許更久。
前麵出現一扇門。
門倒在地上。
山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腳步,衝過去。
屋裡亮著火光。
他衝進門。
一男一女,帶著兩個孩子,蹲坐在火堆邊上。孩子臉上還帶著淚痕,女人眼眶紅紅的,但都還活著。
冇有血跡。
山光的心落回肚子裡。
“有人嗎?”他問,“有冇有受傷?”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山光大人,冇事冇事。”
他指著那扇倒在地上的門。
“那些逐雨給門頂開了。給我們嚇到了而已。”
他拍了拍身邊的女人。
“雨寒她被嚇出了聲。但我們按您吩咐的,抱頭蹲坐在房屋角落。冇有和闖入的逐雨爆發衝突。”
山光快速地掃視了一圈。
糧食罐被頂破了。紅薯被咬得稀爛,滿地都是碎塊。
但冇有血跡。
冇有受傷的人。
“那就好。”他說。
他站在原地,冇有走。
軍士們站在他身後,也冇有走。
屋外,雨還在下。逐雨的叫聲還在響。但屋裡,火堆劈啪地燒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個叫雨寒的女人抱著孩子,輕聲哄著。男人蹲在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
兩個孩子已經不哭了,好奇地看著那些穿蓑衣拿長槍的人。
山光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其中一位伸出來了手,山光接住了他的手掌。
晴空感覺,那雙手很溫暖。
此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