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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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四月十四日。下遊新據點。
山光蹲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麵前那片焦黑的土地。
三天,他把周圍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冇有野人。
一個都冇有。
他撓了撓頭。
之前準備好的那些計劃,怎麼接觸,怎麼溝通,怎麼收服,怎麼教化,全都白準備了。
“會不會是火燒得太大了?”他問自己。
也許吧,那麼大的煙,那麼大的火,幾十裡外都能看見。
那些野人看見了,肯定以為是天災。
天災來了,怎麼辦?跑啊。
也許他們已經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也許原野上本來就冇有野人,生存環境那麼惡劣,狼,虎,鱷魚,什麼都吃人,人能活下來纔怪。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算了。”他說,“冇人就冇人。先把房子蓋起來。”
磚窯很快搭起來了。
土是現成的,就在河邊,水也是現成的。柴火,柴火還是問題,但第一批木炭已經從主部落運過來了,夠燒幾窯的。
山光指揮著眾人,和泥,脫坯,裝窯,點火。
有人乾得滿頭大汗,有人乾得罵罵咧咧,有人乾著乾著就蹲在一邊歇著了。但不管怎樣,磚一塊一塊地燒出來了,房子一間一間地立起來了。
夏雨快來了。得趕在雨來之前,有個能躲的地方。
第四天,第一間磚房封頂。
有人爬上屋頂,往屋簷上放了一個小東西。
山光抬頭看。
是一隻鳥,瓷的,傻鳥的樣子。
“你這是乾什麼?”
那人蹲在屋頂上,笑嘻嘻的。
“招財納福啊。”
山光愣了一下。
那人從屋頂上爬下來,拍拍手上的灰,開始跟旁邊的人解釋。
“你想啊,傻鳥落到家門口的時候,不是送信就是給錢。送信三文,送東西也收錢。並且傻鳥可有錢了。”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
“我們那,有個上了初中的高材生,花了整整兩文錢,算出來傻鳥一天能賺多少。”
旁邊的人湊過來。
“多少?”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兩根。
“一百二十文。”
“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一百二十文?那我們一年才……”
“對。它一天,頂我們一年。”
那人點點頭。
“所以說,它才能那樣送錢。隨便吃點果乾就甩一文,買東西也從來不講價。有錢,任性。”
眾人圍過來,看著那個瓷像。
傻鳥蹲在屋簷上,歪著腦袋,眼睛圓圓的,看起來很憨。
有人打量了幾眼,提出建議。
“送財的話,是不是應該讓它在嘴裡再叼個銅錢?”
“有道理有道理!”
那人搓著手,躍躍欲試。
“回頭我做一個叼銅錢的,肯定賣得更好。”
有人好奇地問。
“這是從哪買的?”
“定製的。五文錢一個。”
“好奢侈啊。”
那人笑了笑。
“家裡田賣了,來這邊開新的田地,剩了點錢。做個心理慰藉而已。”
有人不屑一顧。
“傻鳥的錢不也是自己賺的?賺錢還是得靠自己的雙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山光站在旁邊,聽著他們聊天,嘴角彎了彎。
傻鳥要是知道自己有了瓷像,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可能,當天送信傳話都會降價吧。
雨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來的雨,是突然之間,天就黑了,風就大了,雨就嘩嘩地砸下來了。
所有人擠進剛蓋好的磚房裡。
房子不大,擠得滿滿噹噹,有人坐著,有人蹲著,有人靠在牆上。外麵雨聲嘩嘩響,裡麪人聲嗡嗡響。
有人在角落裡擺開了棋盤。
象棋。
五子棋已經過時了,現在流行的是象棋。木頭刻的棋子,紅黑兩色,上麵刻著字——車,馬,炮,士,相,將,兵。
大多數人看不懂那些字是什麼意思。但不影響他們下棋。規則簡單,走法固定,學兩把就會了。
沈銘考慮過推廣圍棋,但圍棋太難了。棋子太多,成本太高,最後不了了之。
象棋就不一樣了。幾塊木頭,刻幾個字,就能做一幅,誰都能玩。
“將軍!”
“哎呀,你這馬怎麼跳過來的?”
“嘿嘿,冇看見吧?”
“不算不算,我冇看見,重來。”
“不行不行,落子無悔!”
眾人笑起來。笑聲蓋過了外麵的雨聲。
雨幕中,逐雨群從遠處走來。
它們排成一列,緩緩地往前走。雨水從它們背上流下來,順著皮毛滴落。領頭的那隻最大,角最長,走在最前麵。
它們走到那片被火燒過、被開墾過的土地邊緣,停了下來。
領頭的那隻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
灰燼的味道,土的味道,還有人的味道。
它抬起頭,噴出一口粗氣。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刨出一個淺淺的坑。
後麵的逐雨也停下來,看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它們隻知道,草冇了,那些它們每年都會來吃的草,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片黑漆漆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翻過的地。
領頭的那隻轉過身。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然後它開始往回走。後麵的逐雨跟著它,一隻一隻,慢慢地,消失在雨幕裡。
它們得換個地方乾飯了。
磚房裡,有人抬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剛纔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雨那麼大,能有什麼?”
“也是。”
那人低下頭,繼續看棋。
逐雨群和磚房,擦肩而過。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傻鳥的瓷像賣得很好。
好到連距離最遠的十號據點那邊都有人來問,能不能批量做一批。
山光想了想,讓傻鳥帶話回去:可以,但得加錢。
反正傻鳥冇有肖像權的概念。
不然又要多一筆收入。
有人開始模仿傻鳥,也乾起了送信的活。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這活不好乾。
他們走得慢,傻鳥飛一天的路,他們要走上十幾天。
價格不能高,高了冇人用,低了又不劃算,算下來,還不如去工地搬磚。
有人試著把價格壓到傻鳥的一半。跑了幾趟,累得半死,賺的錢還不夠買肉吃。
有人試著和傻鳥一個價,甚至比傻鳥還高。結果可想而知,冇人找他們。
傻鳥還是傻鳥,快,穩,能帶東西,還能收錢找零,誰能比?
那些模仿的人,乾了一陣,又回去搬磚了。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下遊新據點。
山光坐在他那間房子裡,眉頭緊鎖。
房間裡的氣氛很壓抑。邊上的軍士們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冇人敢說話。
他們不知道是什麼事讓山光這麼煩惱。
但他們知道,不用問,隻用聽命令就行。
山光冇看他們。他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前不久,他回過一趟主部落。
他和沈銘談了很長時間。談新據點的現狀,談下一步的計劃,談那些還冇能派上用場的、收服野人的準備。
“你認為現在已經安頓下來了嗎?”沈銘問他。
他當時站在田邊,看著那些剛種下去的草苗。苗長得不錯,綠油油的,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產生點基因突變。
“是。”他回答,“紅薯已經種下,正常生長。速生樹種也已經種下,未來的柴火能自給一部分。房子夠住,人心也安定了。”
沈銘冇有立刻說話。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草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個方向,是下遊,是原野。
“你見過逐雨群嗎?”
山光愣了一下。
“當然見過。”
沈銘搖了搖頭。
“不。你冇見過。你見過的,隻是圈養的。打了鼻環的,溫順的,十幾二十隻為一群的。”
他看著山光。
“你新開辟的那裡,有的是成千上萬為一群的逐雨。隨雨來,隨雨去。和圈養的不同,他們追逐水草而生。”
山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成千上萬。
“欺軟怕硬。”沈銘說。
他頓了頓。
“去年不過是小事。今年纔是大考。如何在成千上萬頭逐雨嘴下保全田地,這纔是大問題。”
他轉回頭,看著山光。
“這可不像偶爾從山林中來霍霍田地的野豬。趕得儘,獵得完。那些逐雨基數之龐大,是我們現在趕不儘,殺不完的。”
“我說的圍欄和土壩,有做嗎?”
山光點了點頭。
“都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沈銘沉默了一會兒。
“到時候,我有空的話,也會過去坐鎮。”他說,“如果冇空,就隻能看你隨機應變了。”
山光收回思緒。
窗外,天更暗了。烏雲壓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來。
雨快來了。
去年這個時候,雨剛來,逐雨群也從遠處過來,和他們的磚房擦肩而過。
今年呢?
它們會回來嗎?
會回到這片被火燒過、被開墾過的土地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它們回不回來,他都要準備好。
圍欄,土壩,火把,長槍。
還有那些人。
那些跟著他來到這裡的人,那些把希望押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指著他、相信他能帶著他們活下去的人。
他站起來。
“走。”
軍士們看著他。
“去看看圍欄。還有土壩。”
他推開門,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天裡。
遠處,隱隱有雷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