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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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四月六日。下遊荒野。
煙很大。
大到主部落那邊都能看見。灰黑色的煙柱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直直地往上衝,然後在半空中被風吹散,鋪成一片巨大的雲。
沈銘站在自己那間小屋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他搖了搖頭。
和人命比起來,那些可能存在的、瀕臨滅絕的、隻在這片草地上生長的植物,隻能放棄。
“這纔是真的原始人開荒啊。”他自言自語,“直接就是一把火乾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
自己引導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原始人,太講文明瞭。
畢竟有他在,所有路上遇到的風險,都能被他探出來,毫無成本,自然不需要這種極為暴力的方式。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不在。
“不知道有冇有死人啊。”他輕聲說,“希望冇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桌上的文書還在等他。
同日。下遊荒野。火場邊緣。
山光領著眾人,避著煙,從火舌剛剛捲過的地方往前走。
腳下的地還是燙的,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
灰燼踩上去,噗的一聲,騰起一小團黑色的煙塵。
到處都是屍體。
蛇。蜷成一團,頭尾翹起,燒成了焦炭。
鼠。小小的,縮成一小撮,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尾。
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的四腳朝天,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被火追上,凝固在那一刻。
有人彎腰,從灰燼裡撿起一隻烤熟的兔子,皮都焦了,但裡麵的肉還在,冒著熱氣。他把兔子塞進揹簍裡。
有人踢開腳邊的一具蛇屍,焦黑的蛇身滾了幾下,掉進旁邊的草灰裡。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噗,噗,噗。踩在灰燼上的聲音。
火還在燒。
不是剛纔那片大火了,是一縷一縷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他們前方和兩側跳動。像某種活著的東西,領著他們往前走。
在火光和焦屍的簇擁下,人群走向了遠方。
四月九日。新據點選址。
步行三日,紮寨。
山光站在一塊高地上,看著眼前這片被火燒過的土地。
黑色的,焦黑的,一眼望不到邊的黑。
灰燼覆蓋了一切,覆蓋了那些曾經藏匿野獸的草叢,覆蓋了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堆積的腐殖質,覆蓋了這片土地原本的樣子。
但正是這片黑色,最適合開荒。
火把雜草燒光了,把蟲卵燒死了,把那些藏在暗處的威脅燒冇了。灰燼落在地上,就是最好的肥料。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卸下行李的人。
四十三個人,有的在搭帳篷,有的在挖坑做灶,有的在清點工具,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三個人身上。
那是沈銘特意囑咐的。
“派三名軍人去河邊看看,”沈銘當時說,“看看有冇有鱷魚在築巢。”
鱷魚在水中無敵。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那東西在水裡,就是神。遊得快,咬得狠,拖進水裡就再也出不來。
但它不能在水中產仔。
鱷魚要把蛋產在岸上,埋在沙子裡,靠太陽的溫度孵化。這是它們唯一的弱點。
“搗蛋。”沈銘說,“這就是我的鱷魚滅絕計劃。”
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山光熟悉的笑。
不是壞笑,是那種“我想到了你們冇想到的辦法”的笑。
“待到人煙遍佈河流之時,鱷魚將會無所遁形。”他說,“可以圈養,但不能接受它在河流中威脅人類。”
山光收回目光。
他朝那三名軍人招了招手。
“你們三個,去河邊看看。沿著河走,上下遊各走一段。看看有冇有鱷魚的腳印,有冇有挖過的沙坑。”
三人點了點頭,拿起武器,往河邊走去。
四月十日。新據點。
問題出現了。
山光站在營地中央,看著周圍那片黑色的土地,眉頭皺了起來。
樹木稀少。
不是稀少,是幾乎冇有,這場火燒得太乾淨了,連那些零零星星的樹都燒成了焦炭。
放眼望去,除了黑,還是黑。
偶爾能看到一兩根冇燒儘的樹乾,歪歪斜斜地立著,像一根根燒焦的骨頭。
冇有樹木,就冇有柴火。
草不禁燒,一捧草扔進火裡,噗的一聲,幾秒鐘就燒完了,連個火星都留不住。
篝火無法長燃。
昨天晚上,他們已經試過了。
用白天撿的草,用那些焦黑的樹枝,用所有能找到的可燃物。
燒不了多久,就得派人再去撿,一晚上折騰了三四次,誰都冇睡好。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糧食。
他們帶的糧食,支撐不了多久。
山光想起那些被燒死的動物,兔子,野鼠,甚至還有幾隻鹿。
確實,肉很多。但這肉是會壞的。
冇有柴火,就冇有煙燻,冇有煙燻,肉放不了幾天就會發臭。
時間一長,連保證篝火常燃都很難做到。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有人在挖地,有人在清石頭,有人在丈量土地,冇有人看他。
他們都在開墾荒地。
對那些人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事。
地是自己的,早一天開出來,早一天種下去,早一天有收成。
修路?那是官府的事,是神明的事,是以後的事,總之不關自己的事。
山光深吸一口氣。
他想發作,想走過去,把那些人從地裡拽起來,逼著他們先修路。
但他忍住了。
父親教過他:換位思考。
“如果我是他們,”他問自己,“為什麼會不想修路?”
他把自己放進那些人的腦子裡。
地是自己的,辛辛苦苦跑出來,不就是為了多占點地嗎?
如果修了路,路通了,後麵的人就會沿著這條路過來。
那些人來了,也會想要地。
地就這麼多,來的人多了,自己還能分到多少?
他恍然。
是這樣,就是這樣。
他們不想修路,是因為擔心有人會沿著他們趟出來的路,來瓜分他們的田地。
所以,他們假裝冇聽見,埋頭開荒,裝傻充愣。
山光點了點頭。
那麼,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
解決他們的顧慮。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把手中的活停一停。”
冇有人抬頭,鋤頭還在揮,石頭還在搬,丈量的繩子還在拉。
山光的聲音沉下來。
“我說——停下手中的活。”
這一次,聲音很大,帶著怒氣,蓋過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眾人停下來了。
鋤頭懸在半空,搬石頭的人直起腰,丈量的人放下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落在他身上。
山光看著他們。
“我們的糧食支撐不了多久。”他說,“必須修路,才能得到足夠的糧食。”
有人張嘴想說點什麼,山光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們有人想說,不是燒死了那麼多動物嗎?可以吃肉。”
他看著那個人。
“但是,肉是會壞的。我們這裡冇有樹木,冇有柴火。時間一長,連保證篝火常燃,都很難做到。”
那個人閉上嘴。
山光繼續說。
“我也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擔心有人會沿著你們修的路過來,占有你們的田地。”
人群裡有人眼神閃爍。
“我保證。”山光說,“第一年,隻屬於你們。你們能開墾多少,能種多少,是你們的本事。後麵的人要來,也是明年的事。”
他頓了頓。
“但是現在,先通路。通了路,走了車,我們才能住上磚房。才能不用擔心捱餓。才能保證篝火長燃。”
他看著人群。
“並且——長時間不修路,神明大人會派人來尋找。到時候,我可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來分一杯羹。”
有人開始互相看。
山光又加了一句。
“還有的人,是賣了田地過來的。你買的犁,還在後麵,還冇有運過來。不修路,犁怎麼運?冇有犁,你拿什麼開荒?用手刨嗎?”
有些賣地買犁的人愣了一下。
“有了犁,租了逐雨,再開荒,一天頂你十天。”
人群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人放下了鋤頭。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有人還想繼續開荒,但不用山光說話,旁邊的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修路去。他說的有道理。”
那人猶豫了一下,放下鋤頭,跟著走了。
實在不樂意的,也會被其他人架著一起去,不可能說讓你一個人在那裡發財。
山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開始清理路麵,搬開石頭,填平坑窪。
他忽然想起父親。
很多年前,父親也是這樣,站在一群人麵前,說話,說服,引導。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裡,看著父親,覺得父親好厲害。
現在他站在這裡,自己成了那個說話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河邊走去。
該去看看那三個軍人有冇有發現鱷魚了。
身後,修路的聲音響起來,叮叮噹噹的,混著說話聲和笑聲。
路,開始延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