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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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四月三日。主部落廣場。
太陽剛剛升起來,把整個廣場照成一片金黃。
三十多號人站在廣場中央,站得筆直。他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已經能看出常年勞作的粗糙。但此刻,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廣場邊緣,站著十名軍人。
和以前不一樣了。
藤甲已經退役了。那些用藤條編成的、穿了十幾年的老物件,如今被收進倉庫,成了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暗淡的青銅片甲。
青銅片甲冇有那麼亮。陽光下不會反光,看起來灰撲撲的。但它硬。比藤甲硬得多。用刀砍,用矛刺,都破不開。
軍人手裡握著的,也不再是石矛。
那是槍。
槍頭是青銅鑄的,比石矛更尖,更利,更長。
槍身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順手。
邊上的人試過,哪怕是野豬身上最厚的那層皮,一槍下去,也是一個對穿。
沈銘站在隊伍前麵,看著這些人。
三十七個。都是自願報名去下遊開拓新據點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當然,冇有太老的,也冇有太小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出頭。
他們知道下遊有劍齒虎。
他們還是來了。
沈銘例行說了幾句話,無非是那些——注意安全,聽從指揮,互相照應,遇到危險不要慌。這些話他說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說。
說完,他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十七個人還站在那裡,軍人在給他們講路上的注意事項。有人認真聽,有人東張西望,有人在偷偷摸自己新領的工具。
沈銘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這是必然。
這也是為什麼必須要等待兩年,等待青銅武器徹底列裝,纔能夠再度出發的原因。
他屬實是分身乏術了。
隔日。主部落廣場。
又是一支隊伍集結。
三十九個人。和昨天那批不一樣的是,他們的臉上多了一種東西——興奮。
所有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和昨天那群人一樣的光彩。他們期待著能夠探究未知的事物。他們各有心思。
有人想去看看山裡的風景。
有人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有人想去建功立業,讓家裡人刮目相看。
有人想得更多——更多的田地。
他們的任務不是順流而下入海。
他們的任務是逆流而上入山。
沈銘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握著一個鐵塊。
那鐵塊不大,比拳頭小一圈。表麵坑坑窪窪的,全是雜質。他拋了拋,手上立刻沾了一層鐵渣。
這是剛燒出來的鐵。
鐵的礦找到了,但燒出來的東西,就是這個樣子,雜質極多,質地極脆,一碰就碎。做不了任何東西。
得要反覆敲打,反覆煆燒,才能把雜質去掉。但那樣一來,產量極低。低到冇辦法批量生產。
《天工開物》裡說,鐵爐要用鹽造。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原理,但他知道,現在冇有那麼多的鹽可以用。
鹽礦洞雖然還未見底,但遠不能鋪張浪費。萬一見底了,追悔莫及。
所以,青銅的過渡,依舊是必須經曆的時期。
煤炭也是個大問題,不知道要何時才能發現淺層煤炭。
他把鐵塊收起來,看著麵前這三十九個人。
“入山的路不好走。”他說,“比下遊更危險。”
冇有人退縮。
他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隊伍出發了。
沈銘站在廣場邊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頭。
他轉身,往屋裡走。
桌上堆著文書。他坐下來,拿起一份。
“礦區,橋梁,道路。”他嘀咕著,“三處可以提供就業崗位的地方,短時間內夠用。”
他想了想,在紙上畫了幾個圈。
降低犯罪率,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都不得閒。讓所有人都有事乾。讓所有人對明天都有盼頭。
“土木工程是真好用啊。”他自言自語。
“回頭鐵礦一開,又是一大批就業崗位。修繕道路橋梁,建造房屋。合理的將錢給到人民手上,然後再讓人民買自己創造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一聲。
“我已經理解了一切!”
笑完,他繼續低頭看文書。
“錢的價值是流通,而非儲蓄。”他念著,“好在現在所有人都冇有吃過苦,受過災,有錢就花了。這是好事啊,好事啊。”
他翻到下一頁。
人口統計。
七年時間,人口自然增長了三百七十二。
他搖了搖頭。
人口基數太少,還是抓野人來得快。
下遊。未知之地。
山光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不斷地敲打前方的草叢。每一下都用力,每一下都認真。
越是遠離人跡,越是危險。
這是父親教他的。
男的在外圈,女的在內圈,冇有小孩。這次出來,一個小孩都冇帶。
士兵們分散在四周,警戒著周圍。
他們要提防野獸。
下遊有劍齒虎群。很危險。
木棍敲下去,草叢裡窸窸窣窣地響。一條蛇竄出來,被旁邊的人一棍打死。又一條,又打死。
有毒的,冇毒的,都一樣。
走了一上午,打死了十幾條蛇。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們看見了一個獵戶的樹間小屋。
那小屋建在樹上,離地三四米高。用木頭搭的架子,上麵鋪著樹葉和獸皮。一個人從屋裡探出頭,看著他們。
山光朝他揮了揮手。
那人也揮了揮手。
這是他們見到的最後一處文明蹤跡。
再往前走,就不一樣了。
雜草越來越旺盛,越來越高。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走在裡麵,隻能看見前麵的後背,看不見天。
蚊蟲越來越多。嗡嗡嗡地圍著人轉,往眼睛裡鑽,往鼻子裡鑽,往嘴裡鑽。
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草屑和草籽,走幾步就得拍一拍,不然就黏得滿身都是。
天色漸漸暗了。
山光停下來。
“紮營。”
四堆篝火,照亮了四方。
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跳動著,把那些疲憊的、緊張的、興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遠處,傳來野獸的咆哮。
那聲音很遠。但又很近。在山穀裡迴盪,一陣一陣的,像某種警告。
有人縮了縮脖子。
有人下意識地往火堆邊靠了靠。
有人臉色發白,眼睛盯著黑暗處,一眨不眨。
有人興奮地東張西望,恨不能衝出去看看是什麼東西在叫。
有人無所謂地坐著,該吃吃,該喝喝。
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兄弟,”有人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是為什麼要出來啊?”
那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撓了撓頭。
“我?”他有點不好意思,“我以為和出來玩一樣的嘞。”
問話的人笑了。
“嗬,天真。”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不一樣了。我給家裡的田賣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
“那你到時候咋種地呀?”
“你傻呀?”那人一臉得意,“我給家裡的田賣了,買個犁。到了新的聚集地,我直接用犁,租一頭牛,開他個上萬平米的地。”
他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
“到時候那地,全是我的。”
年輕人眼睛亮了。
“哇哦,你真聰明!我怎麼就冇想到!”
“正常正常。”那人擺擺手,“我一直知道我很聰明。”
邊上有人忍不住插嘴。
“彆忘了土地法,新聚集地的前兩年開墾,土地的十分之一要歸官家。”
那人愣了一下。
“還有這規定?”
“有。”
他想了想。
“那我們等兩年之後再開墾不就行了?”
插嘴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到時候彆人都給地開完了,你還想著開?”
那人撓了撓頭。
“也是哦。”
他又想了想。
“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吧。就當獻給神明瞭。”
眾人笑起來。
緊張的氣氛,頓時消散了不少。
遠處的野獸吼聲,彷彿也成了配樂。
這種輕快的氛圍,僅僅持續了一天。
那天下午,隊伍正在穿過一片稀疏的草原。
陽光炙烤著大地,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腳疼。
然後——
隻是一個照麵。
一頭劍齒虎從草叢裡撲出來,冇有任何預兆。冇有人看見它。冇有人聽見它。它就那樣出現了,像一道黃色的閃電。
一口咬在一名男子的喉嚨上。
鮮血噴湧而出。
那人甚至冇有來得及叫一聲,就倒了下去。
邊上的軍人立刻反應過來。槍刺出去,刺在那頭劍齒虎的身上。
劍齒虎身上的傷口噴湧著鮮血。和那名男子的喉嚨一模一樣。
它掙紮了幾下,倒了下去。
死了。
前後不到十個呼吸。
所有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有人臉色煞白,嘴唇發抖。
有人捶胸頓足,大口喘氣。
有人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
有人怒目圓瞪,攥緊了拳頭。
冇有人說話。
山光站在那裡,看著那頭死去的劍齒虎,看著那個倒下去的男子。
那男子他認識,路上說過話,是那個打算去新據點開荒的,說要開上萬畝地。
現在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山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荒野。
雜草叢生。樹木掩映。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威脅藏在裡麵。
這是大自然給他的下馬威。
他深吸一口氣。
“點火。”
所有人看著他。
“點火。”他又說了一遍,“燒荒,這裡冇有樹木,雜草並不重要。”
眾人開始行動。
火把點起來,扔進草叢裡。
火舌捲起,開始蔓延。
四月是個好季節,溫度高,雨未落,草是乾的,一點就著。
火越燒越旺,越燒越遠。劈裡啪啦的聲音響成一片。濃煙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那些藏在草叢裡的東西,跑的跑,燒的燒。
火光映在山光臉上,一跳一跳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燃燒的荒野。
父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纔有了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