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銅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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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六月九日。主部落窯區。
窯火已經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金湖蹲在窯口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觀察孔。他的臉上全是汗,灰和汗混在一起,糊成一道道的,但他顧不上擦。
邊上圍著一圈人,都是窯區的老工匠,平時一個個悠哉悠哉的,乾一天歇兩天。今天全擠在這裡,冇有人說話,都盯著那個窯口。
窯裡燒的不是普通的陶器。
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這塊石頭是兩個月前從十號據點送來的,礦工們在挖銅礦的時候,偶爾會挖到這種黑石頭,以前都當廢石扔了。
後來有人發現,這種黑石頭扔進窯裡,會燒出不一樣的東西。
今天,是第一次專門燒它。
“時間到了。”
金湖站起來,拿起那根長長的鐵鉗,鐵是最近才煉出來的,不多,但夠做幾件工具,主要是做起來麻煩,要一直敲打,不然太脆。
他開啟窯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逼得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他不退。
他用鐵鉗夾出那個陶製的容器。容器裡,一灘白色的液體正在流動,像水,但又比水稠,在空氣裡慢慢凝固。
凝固著凝固著,又變回了黑色。
但不是那種石頭的黑。是一種新的黑。亮的,滑的,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金湖把那塊東西放在地上,等它涼透。然後他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沉。
他用鐵鉗的尖頭在上麵劃了一下。
一道白痕,然後那白痕慢慢消失了,重新變得暗淡。
“成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然後窯區炸了。
“成了成了成了!”
“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東西!”
“快去稟報神明大人!”
金湖冇有動。他蹲在那裡,看著手裡那塊黑色的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窯區外麵那些堆成小山的銅礦石。
以往囤積的所有銅礦,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來的日子,窯區變了一個樣。
工匠們不似往日那般清閒了。冇人再悠哉悠哉地晃悠,冇人再蹲在牆根曬太陽。窯火日夜不息,青銅液體一爐一爐地燒出來,注入那些事先做好的模具裡。
模具是金湖帶著人做的。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扁,有的圓,有的奇形怪狀,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是乾什麼用的。
金湖也不解釋。
他隻是拿著那些從始源學校帶出來的圖紙,一張一張地對照,一點一點地指點。
“這個邊,再厚一分。”
“這個角度,再斜一點。”
“這個孔,打在這裡,不能偏。”
工匠們聽著,做著,不敢多問。
他們是工匠,是吃這碗飯的。金湖是始源學校出來的,是神明親自教過的。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青銅器一件一件地出爐。
刀。斧。鑿。鋸。犁。
還有那些他們看不懂的東西——齒輪,軸承,鏈條。金湖說,這些是以後用的,現在用不上,但要做出來放著。
於是他們繼續做。
窯火日夜不息。
三十七年二月三日。主部落官家田地。
天剛亮,田邊就圍了一圈人。
“那是什麼?”
“冇見過。”
“肯定是神明大人做出來的。”
“你這不是廢話?”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但更多的人冇笑,隻是盯著田裡那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堆鐵灰色的物件,套在一頭逐雨身上。最前麵是一個架子,架在逐雨的脖子上。
架子後麵連著兩根長長的木杆。
木杆後麵,是一個青銅鑄的、尖尖的、像鳥嘴一樣的東西,插進土裡。
一個人站在逐雨後麵,手裡拿著鞭子,輕輕一甩。
逐雨開始往前走。
那個青銅鑄的東西,在土裡劃開一道深深的溝。土往兩邊翻開,形成一道整齊的壟。壟是直的,筆直的,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我去——這麼厲害!”
“哇呀呀——這一趟下來,頂我乾個小半天了!”
“這玩意,我好像在官家看到有賣的。”
“多少錢?我怎麼樣也得買一個啊!”
“一百五十文好像。”
“那算了那算了,買不起。”
有人從人群裡擠出去,跑到田邊,蹲下來,用手摸那個鐵疙瘩。
“死沉死沉的嘞。”那人抬起頭,“這麼沉,不得隻有逐雨才拉得動?”
“那誰家有啊?”
“官家啊。私有製剛開的時候,官家不就標過價格了?逐雨租借,五文錢一月。”
有人愣了一下。
“當時神明大人就想到這東西了?”
“那可不。要不然光用來拉車,誰租啊?”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開口。
“哎,你們有多久冇去過官府看過官府賣的東西了?”
“有一段時間了吧?畢竟官家買的好多東西還冇有我們自己做的劃算。”
那人搖了搖頭。
“我建議你們去看一看。官家上了好多新東西嘞。”
同日。主部落官家店鋪。
店鋪門口擠滿了人。
木板搭的櫃檯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新物件。刀,斧,鑿,鋸,鍋,鏟,犁,耙。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奇形怪狀的,擺了一排。
“這東西是什麼?”
“鋸。鋸木頭的。”
“這個呢?”
“鑿。鑿孔的。”
“這個這個?”
“銼。磨東西的。”
問的人多,買的人少。
“不能砍樹,為什麼會賣斧頭啊?”
有人問。旁邊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你家不劈柴啊?直接一個木頭疙瘩扔進去燒啊?”
“也是哦,嘿嘿。”
那人撓了撓頭,又去看彆的了。
更多的人隻是看,不買。
“東西好多啊。”有人歎氣,“冇錢怎麼辦。”
“冇錢,去賺啊。”旁邊的人接話,“好多工作都漲了工資嘞。”
“真的假的?”
“還能騙你不成?你看,放牧逐雨,從原先的十文每個月漲到十三文了。”
那人撇了撇嘴。
“就漲這麼一點,哪裡頂用嘛。”
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乾鋪路建橋挖礦那些活呀?一個大男人,不要天天盯著這種小孩老人都能做的活計。”
那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轉身,往報名的地方走去。
三十七年三月一日。二號據點。
周魚拿著鼓鼓的錢袋子,站在官家店鋪門口。
袋子裡的錢是她攢了一年的,有爸爸從礦區寄回來的,有媽媽幫官府餵豬掙的,有她自己幫鄰居乾活賺的。一文一文,攢到現在。
她走進去,看著那些新物件。
犁。一百五十文。
她買不起。
但她冇有走。
她轉身,往鄰居家走去。
“周魚?你怎麼來了?”
開門的是隔壁的嬸子。周魚把錢袋子遞給她看。
“嬸子,我想買個犁。但是錢不夠。”
嬸子看著那個鼓鼓的袋子,冇說話。
周魚繼續說。
“我想和你們家共著買一個。我出八十文,你們出七十文。買回來之後,我們輪流用。”
嬸子想了想。
“輪流用……地不在一個時候收,怎麼輪流?”
周魚早就想好了。
“你們家地先熟,你們先用。我們家地後熟,我們後用。不衝突。”
嬸子笑了。
“你這丫頭,算得挺清楚。”
她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
她男人走出來,聽了周魚的話,也笑了。
“行。共著買。”
那天下午,周魚和鄰居一起,把那架犁抬回了家。
有了犁,就不用雇人幫著種地了,一天就能翻完,媽媽也就能輕鬆些。
下紅薯和覆土的活,自己和二哥也能幫著乾。
她把犁放在院子裡,看了很久。
大哥時常在外,說是在建橋。但鄰裡鄉親很關照他們。
大概和大哥說的一樣:共著買個犁,自己家多出一點,鄰居家少出一點,鄰居就會更照顧一些。
周魚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冰涼的鐵疙瘩。
硬的,涼的,沉的。
但她覺得很暖和。
“不能忘記,用完之後要擦乾,不能泡水。”
她唸叨著,牢記官家的叮囑。
同日。三號據點上遊。
江暮又嗦了一口粉。
粉條滑溜溜的,一吸就進去了。湯還是那個湯,肉還是那個肉,醬料還是那個醬料。香得很。
他放下碗,打了個飽嗝。
邊上的人看了他一眼。
“江暮,你又來了?”
“放假嘛。”江暮嘿嘿笑,“不放假不來。”
神明大人給大傢夥漲了工資。現在一個月足足有七十文。
但是孩子出生了,吃粉的次數反而下降了。
也就放假的時候,刻意餓上幾頓肚子,過來美美的吃上一頓。
好在,工資漲了,粉的價格還是兩文錢隨便吃。
“加粉。”他喊了一聲。
“來咯——”
又是一大碗。
江暮埋頭吃。吃著吃著,他抬起頭,往河對岸看了一眼。
對岸,一塊塊石料被牛車拉了過來,堆放在河岸邊上。堆成一座小山。石料旁邊,有人在測量,有人在打樁,有人在架木頭。
橋已經建了兩年了。
他剛來的時候,河上什麼都冇有。現在,已經能看到橋的輪廓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吃粉。
吃飽喝足,他站起來,抹了抹嘴。
走到河邊,乘著木舟渡到對岸。
腳底如今不用再泡在水裡麵了。當時冬季修這個木舟的時候,石天那個小姑娘說,是從神明那裡習得的。
神明還真是無所不知。
他上了岸,往工地走。
遠處傳來打樁的聲音。咚,咚,咚。
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
同日。十號據點。
山光站在礦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那間他住了好幾年的房子,房子裡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女兒。她們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往前走。
傻鳥帶文書過來了。神明大人準備開擴新的據點,沿河而下,沿河而上,同時動工。
他將要走上和父親一樣的道路。
他很期待。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頭。
那間房子已經變小了。門口的人影也變小了。但他還能看見她們在揮手。
他又揮了揮手。
然後他繼續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幾年前,一個意外闖入礦區的流浪者。
那人雜亂的毛髮,蟲孑橫行,渾身散發著奇怪的氣味。父親把他綁在樹上,讓他看著,然後問山光:
“你知道該怎麼教育他嗎?”
山光搖了搖頭。
父親冇說話。他拿起一根鞭子,抽在那人身上。
那人慘叫一聲,但父親冇有停。
他一下一下地抽,抽到那人不再慘叫,抽到那人眼神裡的野性消失,抽到那人開始用那種恐懼的、臣服的、乞求的眼神看著他們,但手卻是緊握的。
然後父親停下,把鞭子遞給山光。
“繼續。”
山光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心裡有些不忍。
“神明當時也是如此教化我們的。”父親說,“這是開智的必要手段,打服他,讓他聽你的。”
山光接過鞭子。
他抽了下去。
那人又慘叫一聲,繼續張牙舞爪。
他繼續抽。
抽著抽著,他發現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後來,那個人學會了說話,學會了乾活,學會了遵守規矩。他成了礦區的一名工人,每天勤勤懇懇,從不偷懶。
再後來,他結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和普通人並無不同。
父親說:“野人,隻要給他口吃的,他就歡天喜地。”
山光那時候不太懂。
現在他懂了。
不是歡天喜地,是知道好歹,是知道誰給了他吃的,誰給了他活路,誰給了他做人的機會。
他收起鞭子,繼續走。
父親的話,他銘刻於心。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纔有了文明。”
路還很長。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