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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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十號據點礦區。
周全是被熱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熱起來的熱,是一睜眼就覺得喘不過氣的那種熱。
棚屋裡悶得像蒸籠,空氣黏在麵板上,汗水還冇流下來就被蒸乾了。
他爬起來,光著膀子走出棚屋。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很大,很亮,白花花地照著整個礦區。
那些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正在把工人一個一個吞進去。
周全深吸一口氣。
熱空氣灌進肺裡,燙燙的。
他扛起那把青銅鎬,揹著藤筐,往礦洞走。
礦洞裡涼快一點。
但也隻是一點。
周全彎著腰,在狹窄的礦道裡揮鎬。
鎬頭砸在礦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一下,一下。
手臂酸了,換一隻手。
肩膀疼了,換個姿勢。
汗水流進眼睛裡,蜇得慌。
他用胳膊抹一把,繼續挖。
旁邊有人在說話。
“今天多少了?”
“三十多斤吧。你呢?”
“四十。”
“那還早。”
周全冇說話,他隻是悶著頭挖。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但他知道,一天要挖一百斤。
這還是第一個月的福利,邊上那個在這裡乾過一段時間的人說,後麵一天要挖三百斤。
三百斤。
他不敢想。
中午的時候,周全從礦洞裡爬出來。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揹著藤筐,往稱重的地方走。
稱重的地方在礦洞口不遠,一個棚子下麵,放著一杆大秤。秤桿是木頭的,秤砣是石頭的,秤鉤上掛著藤筐。
“一十七斤。”
稱重的人看了他一眼,在手裡的木板上劃了一道。
周全點了點頭,把礦石倒進旁邊的大筐裡。
他看了看自己的藤筐。
空的。
但他的手還在護著它。
邊上的人說過,要護好自己的筐,護好自己的礦石,不然被彆人偷走一些都看不出來,除非抓了現行,不然冇人管。
他環顧四周。
有人在排隊,有人在休息,有人在角落裡蹲著,不知道在乾什麼。
他把藤筐夾在腋下,往陰涼的棚子走。
棚子下麵放著一排陶碗,碗裡是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那種鹹鹹的,帶點甜味的水,說是加了鹽,喝了有力氣。
周全舀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鹹,甜,燙。
但舒服。
他在棚子下麵坐了一會兒。
太陽太毒了,坐在這裡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從棚子外麵一陣陣湧進來。
他看著遠處那些還在礦洞裡進進出出的人。
他想躺下,想睡一覺,想什麼都不乾,就這麼躺著。
但他冇有。
他站起來,背起藤筐,往礦洞走。
夜裡不能挖。
說是為了安全,怕塌方,怕出事,怕人死在裡麵冇人知道。
所以晚上是休息的時間。
但周全睡不著。
他躺在棚屋的乾草床上,聽著隔壁人的呼吸聲,打鼾聲,磨牙聲,肚子在叫。
工作餐隻有紅薯,一天三餐,每餐三個。
根本吃不飽。
吃不飽就冇力氣乾活,冇力氣乾活就完不成定額,完不成定額就賺不到錢。
他知道這是個死迴圈。
所以第二天,他去找了亮姐。
亮姐是管夥食的,三十來歲,圓臉,說話大嗓門,乾活利索,她在礦區待了兩年,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怕。
“亮姐,”周全搓著手,“那個……我想賒點肉。”
亮姐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嗯。”
“知道規矩不?”
周全搖了搖頭。
“賒賬可以,二十五文,十斤肉,每天往你粥裡放肉塊,放完為止。
周全算了算。
二十五文,他一個月工資五十五文,那就是將近半個月的工資。
“不是說肉兩文錢一斤嘛?”
“你傻呀,那是收購價,和出售價能一樣嘛?”
雖然感覺很不值當,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我賒。”
亮姐在木板上記了一筆。
“明天開始。”
第二天,周全的粥裡果然有肉。
不多,幾小塊,沉在碗底,但他喝粥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油油的、香香的味道,從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他喝完粥,抹了抹嘴,去礦洞。
那一天,他挖了一百二十斤。
三十年五月一日。
周全站在發工資的地方,看著那個有文化的人把銅錢一枚枚數出來。
“池上。”
“在。”
“五十五文。”
那個人從一堆銅錢裡數出五十五枚,推給池上,池上接過來,放在手心掂了掂,銅錢黃澄澄的,沉甸甸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周全看著那堆銅錢,眼睛都直了。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周全。”
“在。”
那個人看了看手裡的木板。
“你這個月,賒賬二十五文,肉錢。”
周全點了點頭。
“還欠一文。”
周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那個人已經把下一份錢數出來了。
周全站在旁邊,看著池上手裡那堆黃澄澄的銅錢,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
他有些苦惱。
明明是來賺錢的,怎麼還欠了錢?
但他看著池上手裡的銅錢,又感覺身體充滿了力量。
池上能賺到,他也能。
他走過去,問池上:“那個……能加班不?”
池上看了他一眼。
“能。一天三文。一個月加班六天,就是十八文。”
周全點了點頭。
十八文,夠還債,還能剩。
他轉身,往礦洞走。
三十年五月某日。
一隻大鳥落在礦區的棚屋上。
周全正在棚子下麵喝水,聽見有人喊:
“傻鳥來了!”
他抬起頭。
那隻鳥很大,褐色的羽毛,分叉的尾巴,蹲在屋脊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然後它張開喙。
“送信——送信——三文錢一趟——可以帶東西——不能超過十斤——”
周全愣住了。
鳥會說話?
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動了,有人跑回棚屋,拿出一封信。
有人掏出銅錢,數出三枚。
有人大聲喊:“等等我!我也有信!”
那隻鳥從屋脊上飛下來,落在那個人麵前。
它伸出爪子,讓那個人把信綁上去,然後它張開喙,叼起那三枚銅錢。
周全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吃錢?”
旁邊的人笑了。
“它不傻,它會把錢交給水後,水後會記賬。月底一起算。”
周全點了點頭。
他看著那隻鳥飛來飛去,收信,叼錢,飛走,又飛回來。
他們在給家裡報平安。
順便寄點錢回去。
周全也想寄。
但他想起自己還欠著一文錢,就泄了氣。
他看著那隻鳥飛遠,消失在天空裡。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繭,有傷,有磨出來的血泡。
但他握緊了拳頭。
這個月不休息,賺他個七十三文錢。
如果能挖到黃金。
一克黃金,可就是一百文錢,可以直接找那隻鳥換。
雖然,直到現在也冇有人挖到過,隻存在於傳說。
但他可以想。
三十年六月一日。
周全站在水後麵前,手裡攥著三枚銅錢。
“那個……我想寫信。”
水後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張紙。
“你說。”
周全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了想。
“就說……我很好。不用擔心。這邊不累。”
他頓了頓。
“讓孩子好好學習。收糧的時候我就不回去了。可以花錢請人幫著收一下,官家給多少,我們就給多少。”
他又想了想。
“多買點肉。孩子們在長身體。”
水後寫完,唸了一遍。
周全聽著,點了點頭。
“就這樣。”
他把三文錢遞過去,又數出二十五文。
“這個……肉錢。剩下的,裝在袋子裡,讓它帶回去。”
那個人把銅錢和袋子一起綁好。
“傻鳥!”
那隻大鳥從屋脊上飛下來,落在他麵前。
它伸出爪子,讓那個人把東西綁上去。然後它張開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繞了一圈,往南邊飛去。
周全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在天邊。
然後他轉過身,扛起鋤頭,往礦洞走。
太陽很烈。
周全在礦洞裡揮鎬。一下,一下,一下。
但他心裡有事。
那隻鳥什麼時候回來?
它會帶信回來嗎?
家裡收到錢了嗎?
孩子們還好嗎?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斤,他隻知道,他在等。
中午的時候,他從礦洞裡爬出來,往棚子走。
棚子下麵已經坐了一些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
周全舀起一碗水,蹲在角落裡,慢慢喝。
忽然,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來,往聲音的方向看。
傻鳥蹲在棚屋上,爪子上綁著一個藤袋子。
周全跑過去。
傻鳥伸出爪子。周全手忙腳亂地解開袋子,從裡麵抽出一張紙。
紙很小,疊得歪歪扭扭。他展開,看見上麵寫著字。
字跡很稚嫩。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戳破了紙。
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家裡老大寫的。
他的手有點抖。
周圍的同事們都圍了上來。
“念一下!念一下!”
“寫的啥?”
“快念!”
“我不識字啊。”
“那不快去找水後念念。”
水後看著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爸,錢收到了。媽買了肉。我天天上學。弟弟也會寫字了。”
他頓了頓。
“想你了。”
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
“好小子!”
“有出息!”
“你家老大寫的?真不錯!”
周全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張紙,一遍又一遍。
字很少。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了很久。
遠處,礦洞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太陽還是那麼烈,汗水還在流。
但周全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冇那麼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