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礦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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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四月一十九日。
周全沿著道路,走走停停。
這條路比他想象的要長。
但現在,他終於看見了。
遠處有一些棚屋,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山坡上。
棚屋後麵是幾個洞口,黑黢黢的,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
更遠的地方,有煙升起來,不是炊煙,是那種更濃的、發黃的煙。
十號據點。
他站在路邊,喘了口氣。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據點門口的時候,有人迎了上來。
“哎呀——難得難得!”
那個人張開手臂,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他看起來三十來歲,不高,圓臉,眼睛彎成兩條縫。
“兄弟,你從哪裡來的?”
周全退了一步。
包袱在背後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攥緊了肩帶。
“我不是你兄弟。”他說,聲音有點硬,“我爸媽和你不一樣。”
那人的笑容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得更開了。
“唉——不能這麼說嘛。”他擺著手,走到周全旁邊,“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嘛!”
他伸手想拍周全的肩膀,周全又躲了一下。
那人也不惱,收回手,搓了搓。
“你是來應聘的嘛?跟我來就行。”
周全打量著他。
普通,太普通了,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圓臉,普通的笑容,冇有任何讓人起疑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四周。
遠處有幾個穿藤甲的人,站在棚屋邊上,手裡握著長矛。他們站得很直,像紮在地上的樹。
周全的心裡安定了一點。
如果出事了,自己隻用大叫就行。
他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那人走在前麵,走得很快。
周全跟在後麵,保持幾步的距離。
走了一會兒,那人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一點。
“我是這片礦區的管理者,叫水央。”
他搓了搓手。
“你隨便怎麼稱呼我都行。”
周全看著他。
“你是管理者,”他說,“那為什麼在礦區外麵?”
水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因為我隻管你們的衣食住行,入職離職。”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進入礦區之後的安全生產,不是我負責的,如果你有朋友也想入職的話,都可以來找我。”
他頓了頓。
“對了,你打算做多久?”
周全想了想。
“很久。”
水央的眼睛好像亮了。
真的亮了,那種“聽到好訊息”的亮。
但很快,那亮光又暗下去了。
周全摸了摸頭。
他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聽到“很久”會高興,然後又好像想起什麼不高興的事?
但他冇有問。
他們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周全發現不對勁。
那些棚屋還在遠處,那個有煙的地方還在遠處。
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但那些東西的距離,好像一點都冇變。
他停下來。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水央也停下來。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你怎麼會這麼想”的驚訝。
“嗨呀——我騙你圖啥啊?”
他指了指周全背上的包袱。
“你身上帶的東西,加一起值不了兩文錢,我動了你還不能回去,不然要被軍人抓,這是犯法的。”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好像……確實。
他繼續跟上去。
天黑了。
周全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腿開始發軟,肚子開始叫,包袱壓在肩上越來越重。四周黑漆漆的,隻有前麵的路泛著一點灰白。
水央還在走,走得很快,像一點都不知道累。
周全捏了把汗。
“神明保佑。”他小聲說。
頓了頓。
“爸媽保佑。”
遠處,有一點火星閃了一下。
然後又閃了一下。
是火把。
周全的神經終於鬆下來一點。
水央冇有騙自己。
走到門口的時候,水央忽然跑了起來。他跑進那個有火把的門裡,很快又跑出來,站在門口衝周全招手。
“進來進來!”
周全走過去。
水央把他讓進門裡,然後轉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周全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
麵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乾淨的衣服,手裡架著一塊木板,上麵夾著幾張紙。
他看起來很有文化——那種和那些穿藤甲的人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的氣質。
“姓名。”
周全回過神來。
“周全。”
“年齡。”
“二十六。”
“住所。”
“應該是二號據點。”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應該是?”
周全撓了撓頭。
“就是二號據點。”
那人低下頭,繼續寫。
“有無妻兒子女。”
“有。”
那人點了點頭。
“跟我來。”
那人給他安排了一個房間。
很小的房間,一張用乾草鋪成的床,一張矮桌,一個陶罐,牆角堆著幾塊木頭,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
周全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
那人準備離開。
周全冇忍住。
“你們管理工資高嗎?”
那人停下來,回過頭。
“不高。一個月二十文。”
他頓了頓。
“怎麼了?”
周全搖了搖頭。
“冇什麼。就是……那個水央,他也能拿每個月二十文嗎?”
那人皺起眉頭。
“他不是管理。”
“那他是?”
“他是你的推薦人。”
“推薦人是什麼?”
那人冇有回答。
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來,把周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周全坐在床上,抓了抓腦袋。
推薦人?
他想了想。水央在外麵晃悠,看見來應聘的人就迎上去,帶路,聊天,然後送到門口就走……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但那人已經走了,冇人能給他答案。
他躺下去。
乾草很軟,比路上睡的石頭地好多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
周全是被陽光照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門簾被掀開,那個有文化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紙。
“醒了?”
周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那人走進來,站在床邊。
“認字嗎?”
周全搖了搖頭。
那人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開始念。
“第一條: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周全聽著。
“第二條:珍惜鎬子。鎬價七十文。”
周全愣了一下。
七十文?
那比一個月工資還高。
“第三條:入礦區必須穿鞋。”
“第四條:礦區內的水不能喝。出入礦區要洗手。吃飯前要洗手洗臉。”
“第五條:聽從指揮。擅自行動者,罰款。”
“第六條:……”
那人一條一條地念。
周全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
太長了。
怎麼這麼多條?
“第十七條:不準直接挖自己腳底下。”
周全忽然清醒了一下。
自己腳底下?
為什麼不能挖?
但那人已經開始念下一條了。
“第十八條:……”
“第十九條:……”
“第二十條:……”
唸完最後一條,那人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好了。”
他轉過身。
“和我去礦區。”
周全跟著他,走出那個房間。
白天的十號據點,和晚上不太一樣。
棚屋更多,人更多,有人在走動,有人在搬運東西,有人在棚屋外麵坐著發呆。
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著灰,臉上也沾著灰,像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遠處那幾個洞口,白天看起來更大了。
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你是來當礦工的,還是錘工的?”那人問。
“哪個工資高些?”
“礦工五十五文一個月。月休六天。錘工四十文一個月。月休六天。”
“我要當礦工。”
那人撇了他一眼。
冇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他們走進一個棚屋。
棚屋裡有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臭,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悶悶的、有點像燒過什麼東西的味道。
那人走到牆角,拿起一樣東西,遞給周全。
那是一把鎬。
一頭是扁的,像鋤頭;另一頭是尖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骨鋤重多了。
“鎬子。”那人說,“扁的挖土挖沙。尖的鑿石。”
他頓了頓。
“彆搞壞了,這是青銅的,做起來全看運氣。”
周全握著那把鎬,翻來覆去地看。
青銅的。
他聽過這個詞,據說是神明大人從石頭裡燒出來的東西,比燧石硬,比骨頭韌,比木頭耐用。
整個部落也冇多少,隻有最重要的地方纔用。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東西很重。
不止是物理上的重。
“人好少啊。”他抬起頭,看著四周。
棚屋裡隻有幾個人,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角落裡休息。
那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因為基本冇人能乾過第一個月。”
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不滿一個月,工作一天算一文錢。”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在路上遇見的人,有人聽說他要去十號據點,看他的眼神就變了,有人直接說“那地方去不得”,有人什麼也冇說,隻是搖了搖頭。
他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
“那邊是什麼?”
他指著棚屋外麵,遠處的一片區域。那裡也有棚屋,但看起來和這邊不太一樣。更破,更矮,周圍站著好幾個穿藤甲的人。
那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邊不是工人。”
他頓了頓。
“是犯人。”
“如果你犯了法,被抓起來就會送到這裡,他們是冇有工資,冇有休息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