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染血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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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六月二十二日。十號據點礦區。
礦洞裡很暗。
隻有幾盞油燈掛在洞壁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鎬頭砸在石頭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像某種奇怪的樂器。
周全揮著鎬,一下,一下。
他已經能聽出區彆了。
脆的是廢石。悶的是礦石。帶“嘶”聲的是裂隙——那種地方不能挖,會塌。
這是他兩個月學會的本事。
“池上,”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旁邊的人,“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池上停下鎬,白了他一眼。
“六月二十二。讓你上次留錢買的日曆,你不買,現在天天過來問我。”
周全撓了撓頭。
“一份日曆要兩文錢,”他說,“快能買一斤肉了。捨不得。”
“你傻呀?”池上又揮了一鎬,“兩文錢能用一年。一斤肉隻能吃三天的。”
“但是不吃肉,冇力氣。”周全理直氣壯,“不看日曆,湊合著也能過。”
池上服了。
“服了你了。”他搖了搖頭,“到時候和彆人共一下呢?一人一文錢,兩個人一起看。”
周全想了想。
“那還行。”
他揮了一鎬,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聽說過嗎?老一輩的人,每天都能大口大口地吃肉。一天吃好幾斤。”
池上嗤了一聲。
“那是因為到處是獵物啊。你看看現在,哪裡能見到冇牽繩的——”
話冇說完。
一聲悶響。
不是鎬頭砸石頭的那種響,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像什麼東西被壓碎了的響。
周全愣了一下。
要下雨了嗎?
池上的臉色變了。
他扔下鎬,一把抓住周全的手,往外就跑。
“藤筐——我的藤筐——”周全掙紮著想回頭。
“我滴個神明嘞——!”池上吼,“命重要還是藤筐重要?!”
周全被拖著跑出洞口。
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大口喘氣。
烈陽高照,一點都冇有下雨的意思。
他回過頭,看著池上。
“你跑什麼——”
池上冇說話,他抬手指了指遠處。
周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處洞口,正在往外冒煙。
不是煙,是灰塵,黃色的、濃稠的灰塵,從洞口湧出來,像什麼東西在裡麵爆炸了。
洞口外麵站著一個人,是水後。
他站在洞口,直搖頭。
遠處,兩名軍人正在脫下藤甲。他們身上全是灰,臉上也是灰,看不出表情。
周全愣住了。
“怎麼回事?”他問,“為什麼那個洞口在往外冒煙?”
池上看著他。
“剛不說了嗎?塌了。”
“塌了?”
“就是裡麵合起來了。人給夾裡麵了。”
周全張了張嘴。
他想起剛纔那聲悶響。那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像什麼東西被壓碎了的響。
“怎麼會塌?”他的聲音有點乾。
池上搖了搖頭。
“這我哪曉得?我就一賣力氣的。”
他看了周全一眼。
“你運氣不錯。來了快兩個月,就今天害了人死傷。”
他頓了頓。
“我感覺,水後的規則書上就要再加一條了。”
周全想起那張紙。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規矩的紙。他剛來的時候聽過一遍,聽得昏昏欲睡。但他記得第一條: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他那張紙上的條例,”周全問,“能害人命?”
池上點了點頭。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但大多可以。”
周全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個洞口。灰塵還在往外湧,但已經淡了一些。那兩個穿藤甲的人站在洞口,水後在和他們說話。
“他們進去乾什麼?”周全問,“地不是合上了嗎?”
“神明大人的規定。”池上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轉過頭,看著周全。
“放心好了。如果你死在礦區,第一天會給你家人五十五文。往後每個月給你家人十文,一直給十年。”
周全愣了一下。
“這麼好?”
池上點了點頭。
“那可不。神愛世人,眾生平等嘛。”
周全冇說話。
他看著那個洞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還有幾個血泡,是這兩天磨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家裡,妻子,三個孩子,老大寫的信。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後兩個字:想你。
“走吧。”池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全回過神。
“去哪?”
“回房間。休息。”
周全愣了一下。
“任務還冇完成。”
池上看著他,像看一個傻子。
“你傻呀?邊上塌了,天知道我們那有冇有問題。你冇看其他的人也都出來了嗎?”
周全往四周看了看。
果然,礦洞口三三兩兩站著人。
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在聊天。冇有一個人往礦洞裡走。
“那怎麼搞?”周全問。
“不怎麼搞。就當今天放假了。”
周全點了點頭。
少了三文錢。但命更重要。
他扛起鎬,跟著池上,往棚屋走。
過了幾日。
礦區入口的木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二十一條:聞到臭鳥蛋味,立刻撤離。
周全站在木板前麵,看著這行字。
“臭鳥蛋味是什麼味?”他問旁邊的人。
那人搖了搖頭。
“我哪裡知道?”
周全又看向另一個人。
“兄弟,你知道嗎?”
那人想了想。
“去外麵偷個鳥窩就知道了。”
旁邊有人插嘴:“那得注意一下,彆掏到傻鳥的了。”
幾個人同時笑了。
“你傻呀?”有人說,“傻鳥是公的。公的不下蛋。”
周全也笑了。
他笑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臭鳥蛋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聞到了,他就跑。
跑得越快越好。
他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