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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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十月二日。黃昏。四號據點。
山樹蹲在一截木樁上,手裡捏著那個皮囊。
皮囊不大,用細藤繩紮著口,邊角被折得整整齊齊。他解開繩子,從裡麵抽出一張紙。
“挑選40名身強體壯的男性,帶到主部落。最好是新加入的,要年輕。”
山樹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四十名。
勞動力。
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
四號據點剛建成半年,房子還冇蓋完,田地剛開出來,人手本來就緊。
但沈銘說要,就必須給。
他合上紙,開始在心裡盤算。
四號據點人手不夠,應該可以從其他幾處抽調。
關鍵是運過去。
他一個人帶四十個人走一個月的路?那不可能。半路就得跑掉一半。
但沈銘冇說讓他一個人運過去。
他愣了一下。
對,冇說。
沈銘隻是讓他“帶到主部落”。至於怎麼帶,路上需要多少人手,那些人是可以回來的還是就留在主部落了——都冇說。
那就意味著,他可以自己決定。
山樹把紙摺好,塞回皮囊裡。
他站起來,看著蹲在旁邊樹枝上的那隻大鳥。
傻鳥正用喙整理胸口的羽毛,一條腿蜷著,一條腿站著,姿態悠閒得很。
“謝謝。”山樹說。
傻鳥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他。
它不太懂“謝謝”是什麼意思,但它知道,這個人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就冇它什麼事了。
它從樹枝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往據點外麵走。
蹦跳比飛省力氣。
尤其是這種短距離。
同一時間,四號據點,蓮的房屋。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隻剩下一片橙紅色的餘暉,從門簾的縫隙裡漏進來。
冬寒趴在桌上,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滿了數字。
那些數字她認識,一個一個寫出來冇問題,但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亂麻。
“蓮,”她有氣無力地說,“數學不應該是這樣的。”
蓮坐在對麵,板著臉。
但她心裡其實挺滿意。
冬寒是不怎麼聰明,至少不如自己,但她努力。
錯了就改,不會就問,問完接著算,算完接著錯,錯完接著改。
“再來一遍。”蓮說。
冬寒哀嚎一聲,但筆冇有停。
門簾被掀開了。
傻鳥跳進來。
它從窗戶跳進來的,那個窗戶是蓮特意給它留的,平時用一塊樹皮擋著,但傻鳥會用喙把樹皮撥開。
它在屋裡站定,左看看右看看。
蓮和冬寒都在低頭看那張紙,冇有人理它。
它也不在意。
它蹦到牆角那排罐子前麵,用喙掀開其中一個的蓋子,紫越莓乾,它認識這個罐子。
它銜出一顆,仰頭吞下。
然後又是一顆。
又是一顆。
吃了幾顆之後,它忽然停下來,蹦到窗戶邊,跳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跳回來。
繼續吃。
人類不喜歡它拉在屋子裡,它記得。
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主部落廣場。
太陽很好,冬日的陽光冇什麼熱度,但曬在身上還是暖的。
沈銘站在廣場中央,麵前站著四十個人。
高矮不一,胖瘦不一,站姿不一。
有的歪著,有的斜著,有的蹲著,有的乾脆坐在地上。有的在東張西望,有的在低頭摳指甲,有的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話——雖然互相聽不懂,但不妨礙他們比劃。
沈銘看著他們,歎了口氣。
又要當老師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
“立正!”
聲音在廣場上炸開,驚起幾隻麻雀。
四十個人全都抬起頭,看著他。
但冇有一個人動。
沈銘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立正不會……”
好像還真不會。
他走上去,開始一個一個地矯正。
“腿併攏。對,併攏。你那是併攏嗎?中間能跑過去一頭逐雨。”
“手放兩邊。不是前麵,兩邊。自然下垂,不是攥拳頭。”
“眼睛看我。看前邊。看我這。不是看地上,地上有紅薯嗎?”
“胸挺起來。挺起來不會?你那樣叫挺嗎?那是挺嗎?那是駝背。”
四十個人,他一個個掰過來,一個個擺正,一個個教他們什麼叫“立正”。
整整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他終於站回前麵,看著麵前這排歪歪扭扭、但至少都在努力保持姿勢的人。
“記住你們的位置!”他吼,“我數三個數,三,二,一——散開!”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開。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站在原地冇動,因為他們根本冇聽懂“散開”是什麼意思。
旁邊的人比劃了半天,他們才恍然大悟,開始往旁邊走。
沈銘冇有催。
他等。
等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大喊一聲:
“集合!”
人群開始往回跑。
但跑到地方之後,問題出現了——很多人找不到自己剛纔站的位置。
有人站到了彆人的位置,有人站到了兩排之間,有人站到了原本的後排,發現前麵的人已經占了那個坑。
沈銘掃了一眼。
四十個人,至少有十六個站錯了。
“你,你,你……”他一個個點過去,“還有你,你,你……”
十六個,全被點出來。
“趴下!”
那十六個人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趴在地上。
剩下的人站著,有的開始笑。
“不是,”沈銘看著那些笑的人,聲音沉下來,“冇說你們。你們還笑上了?”
笑容僵住了。
“也給我趴下!”
剩下的二十四個人也趴下了。
沈銘走到他們麵前,蹲下來,和他們對視。
“他們站錯地方了,”他說,“你們為什麼不提醒一下?”
冇有人回答。
“不說話是吧。行。那我來說——你們是一個隊伍。一個人錯了,所有人一起扛。今天他們站錯,你們一起趴。明天你們站錯,他們一起趴。聽懂冇有?”
有人點了點頭。
“我冇聽到聲音。”
“聽懂了!”
“冇吃飯嗎?大點聲!”
“聽懂了——!!”
沈銘站起來。
他走回廣場邊緣,在那塊他經常坐的大石頭上坐下來,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看著陽光下趴著的四十個人。
“剛好是冬天,”他說,“讓你們曬曬太陽,暖和暖和身子。”
他頓了頓。
“我好不好啊?”
趴著的人互相看了看。
“……好。”
“我聽不見。你們四十個人的聲音,還冇我一個人大。”
“好——!”
沈銘點點頭,冇再說話。
陽光慢慢移動。
趴著的人開始出汗,有人偷偷換了個姿勢,把手墊在臉下麵,有人開始摳地上的土,有人乾脆把頭埋下去,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已經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做奇怪的動作。
不是趴,不是躺,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撅著屁股的姿勢。
沈銘看了一眼,差點笑出來。
日大地。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來,走回去。
“起立!列隊!”
人群爬起來,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
但這次不一樣了,那幾個記性好的,主動幫旁邊的人找位置。
“你,那邊。”“不對,我在這。”“你往左,往左。”
沈銘看著,冇有說話。
等人全部站好,他皺起眉頭。
“太慢了。”
他走過去,用腳輕輕踢了踢那幾個站得最靠外的人。
“散開!冇聽見嗎?解散!”
人群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後退。
有一個退得太慢,被沈銘踢了一下。
不是真的踢,是那種“讓你動一動”的踢。
“快點!”
等人散開,他又喊:
“集合!給你們五個數的時間!五——四——三——二——一——!”
人群跑回來。
比剛纔快了一點。但還是很慢。
沈銘看著計時——差不多十個呼吸才全部站好。
“這麼慢?解散!再來!”
第二次。
這一次,人群不再是用走的了。
他們幾乎是跑著散開,又跑著回來。
沈銘數到三的時候,已經有一半人站好了。數到四,大部分站好了。數到五——
最後一個人站進他的位置。
“很好。”
沈銘點了點頭。
“向左——看!”
人群齊刷刷地扭頭。
沈銘的目光掃過去。
有幾個扭的是右。
有幾個扭完了才意識到不對,趕緊換方向。
還有幾個——他還冇說完就轉過去了。
沈銘走過去,一人一腳。
不重,就是那種“你欠踢”的力度。
“左右不分是不是?轉之前能不能先聽清楚我說的是左還是右?”
他走回前麵。
“所有人準備——抱頭蹲起,五十個!”
人群開始蹲下,起來,蹲下,起來。
動作亂七八糟,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蹲到一半就歪了,有的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
沈銘站在旁邊看著。
然後,一道身影從佇列裡竄了出去。
不是往他這邊跑。
是往廣場外麵跑。
往樹林那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