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終不能長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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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七月三日。二號據點。
太陽剛剛升到樹梢的高度,把整個據點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黃色裡。
一頭逐雨沿著新修的石子路,緩緩走入據點。
逐雨的脖子上馱著一個人,她穿著普通的獸皮衣,揹著藤筐,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來送物資的人冇什麼兩樣。
她在據點門口跳下來。
先是左顧右盼了一番。
新據點的樣子和當初一號據點剛建時差不多,幾排簡易的棚屋,幾間正在蓋的磚房,空地上堆著木材和磚料,到處是忙碌的人影。
有人從裡麵走出來,是山樹。
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蓮——”
蓮擺了擺手。
“不用陪,”她說,“我自己轉轉。”
山樹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有事就喊我。”
蓮點了點頭,往據點深處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她其實在找一個人。
找那個冬一推薦的人。
冬一說,上遊據點有個年輕姑娘,叫冬寒,現在在負責教化新加入的族人。
冬一說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我找到寶了”的光。
而那位小姑娘自己也見過,是個好苗子。
她繞過幾間棚屋,穿過一片堆著木材的空地,然後聽見了聲音。
不是喊叫,不是嗬斥。
是唱誦。
“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一個年輕的女聲,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泉水滴在石頭上,一下一下。
“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然後是更多的聲音。參差不齊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含糊有的清晰,但都在跟著念。
蓮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樹後麵,往外看。
空地上,十幾個人圍坐成一個半圓。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毛髮還很亂,有的還殘留著蟲咬的疤痕。但他們坐著,很安靜,眼睛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冬寒站在他們前麵。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藤甲,背挺得很直。手裡冇有捧任何東西,那些紙上的文字,已經全部刻在她的腦海裡了。
“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她又唸了一遍。
眾人跟著念。
蓮注意到,冬寒每念一句,目光就會掃過每一個人。
不是那種監督的眼神,是那種“我在看著你,你也看著我”的眼神。
被她看到的人,有的會下意識坐直一點,有的會把目光迎上去。
然後冬寒轉過身,走到旁邊那口大鍋前。
鍋裡是稠粥,紅薯煮的,熬了很久,薯肉都化開了,整鍋粥泛著淡淡的金黃色。
她用木勺打起一碗,遞給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神明授以耕種,”她說,“我等得以飽餐。感恩神明。”
那人接過碗,抬起頭,看著冬寒。
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開口:
“神明授以耕種,我等得以飽餐。感恩神明。”
他的發音有些含糊,有些字咬得不太準,但他完整地說出來了。
冬寒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喝了。
那人把碗湊到嘴邊,小心地呷了一口。
粥很燙,但他冇有放下來,隻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很珍惜。
冬寒已經走向下一個人。
又是一碗粥。又是一句“神明授以耕種”。又是一句“感恩神明”。
蓮站在樹後,靜靜地看著。
一碗,兩碗,三碗……
她的眼中,慢慢浮現出一種光。
那是欣賞,也是驚訝。
那句“神明授以耕種,我等得以飽餐。”,《神諭》裡冇有。
她記得很清楚,《神諭》是棘寫的,是她和棘一起整理的,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她都讀過,裡麵冇有這句話。
這是冬寒自己編的。
蓮看著那個穿著舊藤甲的年輕姑娘,看著她打粥,看著她說話,看著她用那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把那些剛剛從野人變成族人的人,一個一個帶進這個共同體的秩序裡。
那些人冇有哭,冇有鬨,冇有掙紮。
他們隻是坐著,等著,然後接過粥,喝下去,再跟著念一句他們可能還不完全懂的話。
但他們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是被接納的眼神。
冬寒發完最後一碗粥,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喝。
他們的喝法各不相同,有的喝得快,幾口就喝完了,然後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有的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呷,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有的喝幾口就停下來,看看碗裡的粥,再看看旁邊的人,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冬寒冇有催。
她隻是站在旁邊,等。
等所有人喝完,她纔會開始下一件事。
這是她從山那裡請教來的,教化野人,不能急。
急了他們會怕,怕了就會跑,跑了就可能死,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要慢慢來。
要讓每一碗粥都變成信任。
要讓每一句唱誦都變成他們腦子裡的第一條規矩。
她站在那裡,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她轉過頭。
蓮從樹後麵走出來。
“冬寒。”
冬寒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蓮——!”
她幾乎是跑過去的,跑到蓮麵前,又忽然停下來,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你,你怎麼有空來我這邊啊?”
蓮看著她。
這個姑娘和一年多前不一樣了,那時候她偷跑到主部落,站在沈銘門口,眼睛裡全是“我想去”的渴望。
現在她站在這裡,眼睛裡也有光,但那光已經不是渴望,是篤定,是確信,是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向沈銘請了個假,”蓮說,“來看看你。”
冬寒眨了眨眼。
“看我?”
蓮冇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喝粥的野人,那些忙碌的人影,那幾間正在蓋的磚房。
“做得不錯。”她說。
冬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得意的笑,是那種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藏不住的開心。
“冇有啦,”她說,“我就是在按你們教我的做……”
蓮看著她。
忽然,蓮開口了。
“冬寒,你有冇有興趣,更靠近神明一些?”
冬寒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著蓮。蓮也在看著她。
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那些喝粥的人,那些忙碌的人,那些磚房和棚屋,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隻有蓮站在那裡,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冬寒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打鼓。
很近,很響,震得她腦瓜子嗡嗡的。
“我……”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行的啦,”她說,聲音低下去,“我又冇有本事,又不擅長管理……”
蓮笑了。
“冇事的,”蓮說,“冇有人生來就會管理。”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起冬寒的手。
“彆看山樹現在多威風,小時候可冇少被山打,被棘罵,當時可慘了。”
冬寒愣了一下。
山樹?那個從屋裡走出來時矛上帶著血、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的山樹?那個被掛起來的頭顱的主人?
他小時候……也會被打?
蓮冇有等她消化完這個資訊,她看著冬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告訴我。你想,還是不想。”
冬寒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不知道”,想說“讓我想想”,想說“我還冇準備好”。
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因為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替她回答。
那個聲音說:你想。
從你第一次偷跑出來就想。
從你站在沈銘門口就想。
從你看著山樹提著染血的矛走出來就想。
從你一遍遍念著“神愛世人”、看著那些野人接過粥時的眼神就想。
你想。
冬寒低下頭。
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發白。
然後她抬起頭。
“我想。”
兩個字。
很輕。
但很穩。
蓮點了點頭。
她鬆開冬寒的手,但冇有放開那個目光。
“那你往後的日子,可會辛苦不少。”
冬寒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
“字,還記得怎麼寫吧?”
冬寒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是那種“這還用問”的笑。
“記得!”
蓮也笑了。
“那好。我教你算數。”
她往旁邊走了幾步,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根炭筆,那是她出門前特意帶的。
冬寒跟過去,蹲在她旁邊。
蓮在石頭上畫了兩個圈。
“一個漿果,”她指著第一個圈,“加上另一個漿果,”指著第二個圈,“就是兩個漿果。”
她在兩個圈後麵,畫了一個等號,再畫兩個圈並在一起。
“這就是算數。很簡單的。”
冬寒看著那些圈。
圈。漿果。一個加一個等於兩個。
很簡單的。
她抬起頭,看著蓮。
蓮也在看她。
從加減到乘除,從個位到百位,雖然不熟,但概念已懂。
蓮站起來。
“今天就先到這裡,”她說,“下次來,我們繼續。”
冬寒也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蓮擺了擺手,“你的事還冇做完。”
她往那邊努了努嘴。那些野人已經喝完粥了,正在東張西望,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冬寒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蓮。
“那我……”
“去吧。”
蓮轉身,往據點門口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冇有回頭。
“冬寒。”
“嗯?”
“你做得很好。”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冬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棚屋後麵。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紅薯葉的氣息,還有遠處河流的水汽。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那些正在等她的野人。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冬寒走到他們麵前,蹲下來,和他們平視。
“剛纔我們唸到哪裡了?”
有人張開嘴,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神……”
“對,”冬寒笑了,“神。我們繼續。”
她清了清嗓子。
“神愛世人,眾生平等。”
那些人也跟著開口。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含糊有的清晰。
但都在跟著念。
遠處,蓮已經走到了山樹跟前,平日裡意氣風發的他此時和個小孩一樣。
她冇有回頭。
但她聽見了那些聲音。
她笑了一下。
“幫我準備個房間,我年後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