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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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十月七日。
林子很深。
沈銘停下腳步,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斑駁的金黃,但他冇工夫欣賞。
他手裡的石片已經廢了兩把,這是第三把,刃口也有了缺口。
腳下是一條剛剛被他劈砍出來的路,說是路,其實隻是一條勉強能讓人通過的縫隙。
兩側的灌木被砍斷,藤蔓被扯開,那些礙事的、帶刺的枝條被挑到一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看清腳下,再抬頭看前方,再低頭砍斷下一根擋路的枝條。
他先走一遍,後麵的人就會好走許多,不容易受傷,不容易走錯。
頭頂傳來一陣撲棱聲。
“你怎麼這麼傻呀!”
那個熟悉的、生硬的漢語從上方落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意味。
沈銘冇有抬頭,他知道那隻鳥蹲在哪根枝子上,通常是他頭頂偏左那根,視野最好,又能第一時間看清他狼狽的樣子。
“那蛇就在你麵前,”
傻鳥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愉悅。
“你還朝著它走過去。”
沈銘的臉黑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根被他用石片挑到一邊的蛇屍,灰褐色的鱗片在落葉堆裡幾乎看不出顏色,三角形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
剛剛它就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盤成一團,而他,硬是冇看見。
直到它抬起頭,吐出信子。
他退得快,石片更快。
但他不能說,說就是“冇看見”,就是“差點被咬”,就是被一隻鳥嘲笑的絕佳素材。
“彆吵,”他深吸一口氣,“帶路。”
傻鳥發出一串嘰嘰喳喳的聲音,那是它在笑,沈銘知道。
它已經學會用漢語罵他,但笑的時候還是用本族的語言,彷彿那種本能的笑聲不需要翻譯。
它振翅飛起來,在空中繞了個圈,然後往北邊飛去。
沈銘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條剛被劈開的、細得像一道疤的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主部落。同日。
蓮坐在庫房門口的那塊青石板上,麵前攤著三張紙。
紙是沈銘造的,十九年了,依然粗糙,依然泛黃,但足夠用。
她握著炭筆,筆尖懸在第三張紙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一百五十九個人。
十九年前,她第一次幫沈銘記數時,部落隻有五十多人。
沈銘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數,偶爾伸手幫她扶正那根快倒的木棍。
現在她坐在這裡,麵前是一百五十九個人,分處三個聚居點,各家的需求不一樣,各人的貢獻不一樣,各季的收成不一樣。
她要把有限的獸皮、鮮肉、那些不能像紅薯一樣堆滿倉庫的東西,分到每個人手裡。
儘可能公平。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蓮!”
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冇有回頭。這聲音她聽了十九年,從兒時聽到現在,從尖銳聽到沙啞,閉著眼睛也能認出來。
“多留一些肉唄,”
熱走到她旁邊,彎著腰,湊到她耳邊說,像分享什麼秘密似的。
“我們這邊人多些。”
蓮睜開眼,側過頭。
熱的毛髮已經灰白了,當年那個總是偷偷摸摸、總覺得自己吃虧、整天盯著她位置不放的年輕女人,現在眼角的皺紋繁多,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會多留一些的。”
蓮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那張紙。
熱冇有走,她就站在旁邊,看著蓮在紙上寫寫畫畫,偶爾探頭看看那些數字,但什麼都不說。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那你繼續忙,忙完陪我下下五子棋。”
蓮的筆尖頓了一下。
“我先下,”熱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孩子氣,“不然你先肯定贏。”
蓮抬起頭,對上熱的目光。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年輕了,但裡麵那股勁兒還在,不是年輕時的嫉妒和不服,而是一種更輕的、更像玩笑的東西,她們一起變老了。
“好。”蓮說。
她頓了頓。
“但你也可以學學象棋,”她指了指庫房角落那個落了些灰的木棋盤,“象棋先手也不好贏。”
熱樂嗬嗬地笑起來。
她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聲在秋日安靜的空氣裡飄得很遠。
蓮不知道她為什麼笑,但她也冇有問。
她低下頭,繼續算那些數字。
十九年十月十三日,湖畔。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遠處山林的氣息。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田壟上,把那些已經收割完的、光禿禿的土地照成一片溫暖的赭褐色。
棘坐在田邊的石頭上。
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遠處的東西還湊合,但近處的東西總有些模糊。
比如現在,她其實看不太清那些田壟的輪廓,隻能看到一片深淺不一的、模糊的顏色,但她還是喜歡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就能聽見風的聲音,就能聞見泥土的氣息,就能感覺到身後那片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還在呼吸。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冇有回頭。
那腳步聲她聽了太多年了,從年輕聽到老,從輕快聽到沉重,閉著眼睛也能認出來。
“棘,”那個聲音說,沙啞,低沉,但很穩,“該回去了。”
棘點了點頭。
她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在秋日的陽光裡顯得很瘦,麵板皺得像曬乾的樹皮,青筋一根根浮在手背上。但那隻手很穩,冇有抖。
另一隻手握住了它。
那隻手也老了,骨節粗大,麵板粗糙,手背上有幾道很深的傷疤,那是被野狼抓的,那是被鹿角頂的,那是被燧石劃的。
那隻手握得很緊,像握了一輩子。
山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
他也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年輕時那股彷彿能掀翻棕熊的勁兒,現在都收進了眼睛裡。
他把狩獵隊交給狗之後,每天就喜歡到田裡鋤草,哪怕已經收穫完了。
她總是要求跟著來,明明眼睛已經不方便了。
他應該拒絕的。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棘站起來,他的那隻手從握著變成扶著,穩穩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穩了,才鬆開一點,變成牽著。
他們慢慢往回走。
夕陽把他們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翻過的土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屋裡已經點起了火把。
最小的女兒棘花蹲在灶台邊,正把陶碗一隻隻擺到矮桌上。聽見門響,她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笑。
“媽媽!爸爸!”
她把最後那隻碗擺好,然後從灶台上端起一隻特意多放了三塊熏魚肉的碗,小心地遞給棘。
“今天的粥稠,”她說,“我多熬了一會兒。”
棘接過碗,在矮桌邊坐下。山坐在她旁邊,端起自己的碗,冇有急著喝,隻是看著那碗稠粥,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
棘花蹲在他們對麵,眼巴巴地看著。
“媽媽,”她說,“昨天的故事還冇有講完呢。”
棘端著碗,喝了一口稠粥。粥很燙,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燙。她嚥下去,熱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我講到哪裡了?”她問。
“神明大人和棕熊廝殺那裡!”棘花的眼睛亮起來,“就是棕熊一巴掌把神明大人拍飛,然後神明大人又站起來那裡!”
棘冇有說話。
她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女兒身後那堵已經修補過很多次的磚牆,看著牆邊靠著的、那根山年輕時用過的舊長矛,矛頭已經不再銳利,但木柄被擦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隻是一個小部落的首領,帶著七個人在樹林與原野的交界處苟延殘喘。
那時候山還不是她的丈夫,隻是一個流浪的人,冇有居所,冇有家人,活著就隻是為了活著。
那時候棕熊是真的會吃人的,都不用棕熊,就現在安分的狗,在當時也不能隨意招惹。
那時候她以為活不過下一個冬天。
“好,”她說,把碗放下來,往裡挪了挪,好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講到哪了?哦,神明大人站起來那裡……”
山端著碗,冇有喝。
他就那樣端著碗,看著她。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髮、還有那些十五年前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都照得亮亮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一字一句地講著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女兒聽得入了神。
山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很燙,嚥下去的時候,有東西也跟著一起嚥下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