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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屬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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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屬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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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十月三日,爐窖區。

風從北邊吹來,掠過已經收割完畢的田野,穿過稀疏的樹林,最後撲進這片常年飄著煙火氣的窯區時,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沈銘躺在棚子底下那張用竹片和獸皮搭成的簡易躺椅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根橫梁上蹲著的大鳥。

“這個不對,”

他說,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跟老朋友閒聊。

“話說你能活多少個冬天?冬天就是變冷的時候,河裡結冰,草都黃了。”

傻鳥歪著腦袋看他。

它的喙張開,又閉上,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二十年學漢語,它學會了日常對話,學會了討價還價,但“多少個冬天”這種需要計數的問題,顯然不在它的常用詞彙庫裡。

“不知道。”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複雜的句子。

“反正我從你爺爺的爺爺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了。”

它低下頭,用喙梳理胸口的羽毛,姿態漫不經心,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應該還能見到你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

它抬起眼睛,看著沈銘。

“等你死了,”

它說。

“我還會活著。”

沈銘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三百年左右啊,”

他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然後衝那隻鳥招招手。

“彆走那麼快唄,再吃點東西,聊聊天撒。”

傻鳥低頭看了看棚子底下那隻陶罐,罐子裡是今早新添的紫越莓乾,深紫色的果肉在冬日的光線裡泛著薄薄的糖霜。

它猶豫了一下。

然後它張開翅膀,從橫梁上躍下,落在罐子邊緣。

它低頭啄了一顆。

沈銘望著它,嘴角還掛著那絲笑。

但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很輕,很淡,像風裡飄過的一縷煙。

等你死了,我還會活著。

他挪開視線,望向窯區外那片灰藍色的天。

傻鳥已經飛遠了。

它那一身褐羽融進秋日的天際,很快就變成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消失。

沈銘冇有叫它回來。

他躺在躺椅上,打了個哈欠。

這幾個月,傻鳥為了那塊黃金,真的是拚了命。

從六月到十月,一百多天,它叼回來的各色石頭已經超過了一千塊。

沈銘專門騰出一個棚子堆放那些石頭,紅的,綠的,藍的,褐的,帶紋路的,不帶紋路的,有的拳頭大,有的隻有拇指粗。

沈銘一個個看,一個個摸,一個個燒。

都不是。

傻鳥冇有抱怨過。

它隻是每天飛出去,每天叼回來,每天落在罐子邊吃幾顆果乾,然後用那種期待的眼神看著沈銘。

沈銘有時覺得好笑,一隻鳥,為了一塊漂亮石頭,心甘情願給他當免費的礦石勘探員,每天飛幾百裡,風雨無阻。

有時他又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但他冇有說什麼。

他隻是在傻鳥不在的時候,偶爾會想:這種鳥,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它們獨來獨往。傻鳥說過,它們住得很分散,隻有偶爾碰麵時纔會聊聊天。冇有部落,冇有群體,冇有分工。每一隻鳥獨自占據一片天空,獨自覓食,獨自生存。

它們冇有天敵,能威脅到它們的,大概隻有那些更大、更凶猛的猛禽,但傻鳥顯然不把那些放在眼裡。

它們會飛,飛得很快,很遠,不受地麵的河流、山脈、森林的阻隔。它們吃素,不需要追逐獵物,不需要為了一頓飯拚死拚活。它們的力氣很大,沈銘親眼見過傻鳥用爪子把那塊足有他半個腦袋大的石頭,輕輕鬆鬆地抓起來,扔在他麵前。

站在樹上時,它的爪子能直接摳進樹皮,留下幾道深深的白痕。

比起人類這種不報團取暖就難以生存的生物,它簡直是無敵的。

沈銘有時候會想:如果這種鳥發展出了文明,會是什麼樣子?

但它們冇有。

它們隻是各自活著,各自飛著,各自在漫長的生命裡,偶爾遇到同類,聊幾句天,然後繼續各自的旅程。

冇有文字,冇有工具,冇有火,冇有交換,除了他麵前這隻傻鳥,為了那塊黃金,學會了討價還價。

沈銘又打了個哈欠。

他的目光落在手邊那張大紙上,那是一份地圖。

用炭筆畫的,線條粗獷,標註潦草,但大致能看出山脈、河流、森林的走向。這是他根據傻鳥的描述,一點一點畫出來的。

傻鳥在天空中飛,地麵上的一切對它來說都不是阻礙。它說飛一天的地方,普通人走過去可能要一個月。它說翻過兩座山的地方,普通人可能要繞過七八道河穀。

但問題是,它飛了這麼久,還冇有找到金屬礦。

沈銘皺了皺眉。

這意味著金屬礦離這裡很遠。

很遠很遠。

他閉上眼,感受著秋日陽光透過棚頂竹片的縫隙,在臉上落下斑駁的光點。

土地肥沃,風調雨順,部落已經穩定發展,人口穩步增長,紅薯多到吃不完,豬圈裡的豬一批批出欄,逐雨已經開始試著拉輕便的貨物……

還要什麼飛機呢?

找到金屬礦之後,慢慢往那邊擴張就是了。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反正——

“沈銘。”

聲音從棚子外傳來。

沈銘睜開眼。

蓮站在幾步開外,手裡照例捧著那塊記錄板。

“該處理今天的事務了。”她說。

沈銘揉了揉鼻子。

為了陪傻鳥煉石頭,這幾個月他一直住在窯區,睡在這個簡陋的棚子裡。蓮每天這個時候都會來,帶著當天需要他決斷的事情。

“你說。”他坐直了身子。

蓮翻開記錄板。

“第一件事,”

她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

“山辭讓狩獵隊隊長的職務,推薦由狗來擔任。”

沈銘點了點頭。

山老了,這是自然的規律,除了自己這個特例,冇人能躲過。

他打了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獵,從沈銘剛穿越時那個沉默寡言的壯年漢子,到現在頭髮花白、膝蓋每到陰雨天就疼的老獵人。

就連掰手腕,現在也掰不過沈銘了。

他還能帶著狩獵隊出去,但已經不適合再當隊長了。

狗今年二十九歲,一身力氣雖然不如年輕時的山,但腦子比山要靈活,經驗也豐富起來了。這幾年已經實際上在帶隊,隻是名義上還是副手。

“這個冇事,”沈銘說,“聽山的就行。狗表現確實挺出色的。”

蓮在記錄板上畫了一筆。

“第二件事,”她翻到下一頁,“之前抓到的幾窩狗崽,用逐雨奶成功養大了。按你的吩咐——出現呲牙咧嘴就用藤蔓抽打,不給飯吃;咬人的處死;不能吃紅薯的也處死。”

她抬起頭。

“現在符合要求的,已經下崽了。按你之前說的,要不要現在去選一隻小狗崽養?”

沈銘想了想。

“這個不急,”他說,“讓狗媽媽自己養一會兒。等狗稍微大一點,狗媽媽自己會嫌棄的時候,我再去。”

蓮點了點頭,記下。

“第三件事……”

她的聲音繼續著,平穩地彙報著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瑣事——哪個棚的豬圈需要修,哪塊田的肥力恢複得慢,上遊據點又有新生兒需要登記入冊,湖泊據點的漁網被水沖走了需要補……

沈銘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兩句。

天色漸漸暗下來。

等蓮合上記錄板離開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沈銘從棚子角落的陶罐裡取出那隻早就處理好的鳥——抹了鹽,肚子裡塞了野蔥和幾片在外出探險時,終於找到的薑,用大片葉子裹緊,再糊上一層泥,扔進炭火裡煨了很久。

他扒開炭火,敲開泥殼。

香氣撲鼻而來。

鳥肉嫩滑,撕開時還有汁水滲出來。他隻撒了一點鹽,原汁原味。

他坐在棚子外麵,背靠著一根木柱,就著月色吃那隻鳥。

秋夜的月亮很亮,把整個窯區照得一片清白。遠處那幾座磚窯蹲在月光裡,像一群沉默的巨獸。白天燒窯時殘留在磚縫裡的熱意,到現在已經散儘,隻有夜風帶著涼意,一陣陣吹過來。

沈銘咬了一口鳥肉。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旁邊冇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夜空。有幾顆特彆亮的,掛在天邊,像傻鳥的眼睛。

他想起傻鳥那句話。

——等你死了,我還會活著。

他嚼著鳥肉,忽然笑了。

……

“人類!人類!我來了!”

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銘冇有抬頭。

“你們這種族是真的作弊啊,”他對著手裡的鳥腿說,語氣無奈。

“特麼的一邊飛一邊睡,都不用休息的。但凡換個普通人,身子都得給你搞垮。”

他咬了一口肉,嚼著,含糊地繼續吐槽:

“地球online的GM呢?這種超標怪不削弱一下?”

傻鳥落在他旁邊那個陶罐上,熟練地用喙掀開蓋著的木板,對於沈銘手中的鳥腿,他視而不見。

普通的鳥對他冇有任何意義,不如罐子裡沈銘每天給它備的果乾。

它低頭啄了一顆。

“人類,”它說,嘴裡還含著果乾,“天空是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沈銘翻了個白眼,“天空是你的,冇必要每次都說。”

傻鳥冇有反駁。

它把果乾嚥下去,然後抬起一隻爪子,往沈銘麵前的地上扔了塊石頭。

沈銘的目光落在那塊石頭上。

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不是普通石頭那種灰撲撲的反光,而是像孔雀羽毛般變幻莫測的藍紫色,在月光的映照下,彷彿有光澤在表麵緩緩流動。

沈銘見過很多帶顏色的石頭。

紅的,綠的,藍的,褐的,帶斑點的,帶紋路的。

但冇有一塊,像這塊這樣……漂亮。

他把鳥腿放下,伸手拿起那塊石頭。

他把它湊到月光下,轉著看。那層藍紫色的光澤隨著角度的變化而變化,有時偏藍,有時偏紫,有時又透出一絲隱約的綠。

“哪裡找到的?”他問。

傻鳥歪著頭看他。

“北邊,”它說,“很近,之前冇翻過。”

沈銘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問。

他站起身,拿著那塊石頭,走向旁邊那座最大的窯。

這座窯是專門為冶煉改造的,內壁用最細膩的耐火泥塗抹過,窯門可以相對密封,底部留有進風口和出渣口。沈銘點燃火把,引燃窯裡早已備好的木炭。

火光亮起來。

他把那塊石頭放進一個陶製的容器裡,那也是特意燒製的,厚壁,耐高溫,專門用來盛放被冶煉的礦石。然後他把容器放進窯膛深處,關上窯門。

傻鳥飛過來,落在窯頂的邊緣,低頭看著那個觀察孔。

那是沈銘特意留的小洞,用一塊透明的石片封住,可以模糊的窺見窯內的情形。

沈銘蹲在觀察孔前,往裡看。

火光跳動。

那塊石頭靜靜地躺在容器裡,周圍的木炭已經燒得通紅。溫度在上升,上升——

然後,它開始變了。

先是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融化,緩緩流動。然後是整個石頭,它慢慢矮下去,像冰塊在陽光下消融,形狀不再分明,邊緣模糊成一片。

有什麼東西從容器底部流淌著。

亮的,流動的,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沈銘冇有動。

他就那樣蹲著,一隻眼睛湊在觀察孔前,看著那流動的、亮晶晶的液體,一點一點在容器底部彙聚。

冇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冇有熱淚盈眶。

冇有狂喜的呐喊。

他隻是看著。

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像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到了某個地方。不是終點,隻是一個節點。前麵還有更長的路。

但至少,他到了。

“傻鳥。”

他的聲音很輕。

傻鳥從窯頂上探下腦袋。

“你是往哪個方向飛的?”沈銘問,“飛了多久?路過了幾座山,幾條河?那個地方,有多少這種石頭?”

傻鳥歪著頭,似乎在理解這一連串的問題。

然後它張開喙。

“北邊,”它說,“飛了……從太陽快升到頂,再到現在,剛好來回。”

它頓了頓,抬起爪子,比劃了一下。

“那裡有這種石頭,很多很多。堆成山。”

沈銘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觀察孔裡那灘流動的金屬。

然後他轉向傻鳥。

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乾得不錯。”他說。

傻鳥歪著頭看他。

它不太明白“乾得不錯”是什麼意思,但它知道,自己找到了。

“那我的黃金呢?”它問。

沈銘看著它。

月光下,這隻褐羽的、蹲在窯頂上的大鳥,眼睛裡倒映著遠方窯火的微光。

“等你再幫我做一件事,”他說,“做完,黃金就給你。”

傻鳥的翅膀張開了一點。

“什麼事?”

沈銘把目光從它身上移開,投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帶路,”他說,“帶我去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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