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石收斂了平日裡那副和氣生財的麵色,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直視著趙安,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威脅的意味:
「既然縣令大人一意孤行,如此草菅人命。
那此案的諸多細節,以及今日堂上的所作所為,本官說不得要親自寫成摺子,稟明州府按察使大人了。」
「你儘管去報!」
趙安怒極反笑,他猛地一拍公案,指著大門外的方向喝道,「本官一切為民,行得正坐得直!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為了白水縣的朗朗乾坤,何懼州府查問?打!給本官狠狠地打!」
軍令如山,四名膀大腰圓的壯班差役隻能硬著頭皮上前。
他們用沉重的鐵鏈將周青再次死死固定在青石板上。
粗重的水火棍被高高舉起,帶著悽厲的風聲,狠狠砸向周青的後背與大腿。
「砰!」
第一棍落下。
然而,揮舞棒子的差役臉色卻瞬間變了。
他感覺到自己手中的水火棍彷彿不是砸在了人的血肉之軀上,而是砸在了一塊裹著極其堅韌牛皮的生鐵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水火棍倒卷而回,震得那差役虎口發麻,險些連棍子都握不住。
怎麼回事?
差役們暗自心驚,昨日打的時候,雖然這周青也硬氣,但棍子砸下去,分明能感覺到皮開肉綻、骨骼碎裂的觸感。
可今天這一棒子下去,那暗青色的皮膜隻是微微凹陷,隨即一股強悍的反彈力便將棍子彈開。
似乎隻打到了皮膜血肉,卻根本沒有傷到裡麵的筋骨!
這哪裡像是一個半死的一煉武夫?這簡直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凶獸!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大堂內迴蕩,如同敗革被不斷敲擊。
趙安站在公案後,雙手死死撐著桌麵,眼睛死死盯著堂下的周青。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親眼看著那沉重的水火棍一次又一次地砸下,足足打完了一百殺威棒。
可是,那個被按在血泊中的年輕人,竟然連麵色都沒有一點改變。
那些足以將普通人砸成肉泥的棍影,落在他的身上,隻是讓那層暗紅色的血痂破裂,流出些許鮮血。
周青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隻是在棍子落下時,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哼哼聲。
「怪物……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趙安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感順著脊椎骨直衝腦門。
他正麵色難看、不知該如何收場之際,縣衙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喧譁聲。
「放人!還周大俠清白!」
「狗官草菅人命!我們要見周大俠!」
「鄭大人是冤枉的!周青是為民除害!」
數以千計的百姓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縣衙外,他們群情激憤,聲浪如排山倒海般衝擊著縣衙的大門。
那些負責守衛的鐵甲衛被推搡得連連後退,長槍的木柄都被擠壓得發出斷裂的聲響。
百姓們用身體撞擊著朱紅色的大門,每一次撞擊,都讓大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趙安聽得心頭火起,猛地抓起驚堂木連拍數下,怒吼道:
「反了!反了!一群刁民,竟敢衝擊公堂!一個當街殺官的賊子,怎麼配稱得上大俠的名號!」
他看著堂下依舊眼神平靜、彷彿在看一出鬧劇的周青,心中的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將周青給本官押下去!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差役們如蒙大赦,連忙上前解開鐵鏈,將周青架起,匆匆拖向死囚牢的方向。
......
縣衙後院,一處幽靜的偏邸內。
縣丞錢三石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碧螺春,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那張看似和善實則深沉的臉龐。
他聽著前院傳來的陣陣喧鬧與撞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外麵的百姓越來越多了,趙縣令那邊已經調了所有的班房捕快去堵門,但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一名心腹文書快步走進來,壓低聲音稟報導。
錢三石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茶水,慢條斯理地思索道:
「民意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如今這股民意已經被我們徹底用起來了,趙安那老小子現在是坐在火山口上烤。
不過,光靠這些泥腿子,還不足以讓趙安徹底低頭。」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要保下週青的性命,順便把趙安的權力再扒下來一層,便要看天聽如何了。」
錢三石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沉聲吩咐道,「備轎,本官要出去一趟。」
「大人,外麵這麼亂,您這是要去哪?」文書驚訝地問道。
「去拜訪黃家住宅。」
錢三石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篤定,「黃家乃是趙安背後最大的依靠,這白水縣的錢糧命脈,有一半捏在黃家手裡。
隻要打發好黃家,這位不可一世的縣令大人,便好說話許多了。
畢竟,他趙安在這白水縣,也不是真能一手遮天。」
不多時,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從縣衙的後門悄然抬出,繞過喧鬧的正街,徑直朝著城東那座占地極廣、高牆大院的黃家府邸而去。
與此同時,縣衙籤押房內。
趙安猶如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寬敞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的官帽已經被扔在了桌上,頭髮略顯淩亂,雙眼布滿了血絲。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黃花梨木的書案上,震得上麵的筆墨紙硯一陣跳動。
騎虎難下!
這是趙安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外麵那群刁民的呼喊聲就像是催命的音符,一聲聲敲擊在他的神經上。
殺周青?他今天在堂上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一百灌鉛的殺威棒打下去,那小子連皮都沒破幾層。
這絕對是武道修為有了極其恐怖的突破,尋常的刑具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可是放?
趙安咬緊牙關,麵容扭曲。
如果放了周青,那就是當眾承認十年前的鄭丹青案是他一手炮製的冤案,承認他趙安是個構陷忠良的畜生。
那些被周青殺死的劉顯父子,也會成為白死的鬼。
白水縣的規矩一旦被打破,他這個縣令的威嚴將蕩然無存,以後誰還會聽他的號令?
「若是這賤民能認罪畫押,承認是受人指使,倒也罷了。
本官還能順水推舟,給他留個全屍。」
趙安雙手抓著頭髮,心中湧起無盡的煩躁,「可是這賤民當真是賤骨頭!
受了那麼重的刑,依然如此嘴硬,簡直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為什麼?為什麼這群愚民就是不理解他的苦心?為什麼周青非要來撕開這道結了痂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