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徹底看出來了,這錢三石,是鐵了心要借著民意把周青保下來,然後用周青做刀,一點點割開他趙安的皮肉。
如果此刻強行衝進去殺了周青,錢三石必然會上報府城,告他一個「殺人滅口、掩蓋謀逆」的死罪。
到時候,就算是黃家也保不住他。
既然如此,就冇必要私下提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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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牢裡問出罪狀、強行畫押的路子已經被堵死,白費精力而已。
趙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滾的殺意。
他冷冷地看著錢三石,眼神中透出毒蛇般的陰狠。
「不必了。」趙安冷哼一聲,猛地拂袖轉過身,「既然錢大人如此講究規矩,那本官就按規矩辦!
明日一早,大堂升座,三堂會審!料想此事牽扯再多,當街殺官也是死罪一條,應當可以判個斬立決!」
說罷,趙安帶著於露和鐵甲衛,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他不想再在這件事上糾纏,他必須回去與黃家商議,準備明日公堂上的絕殺手段。
鄭丹青這事情,他絕不允許被翻來覆去地說。
看著趙安遠去的背影,李雲鶴走到錢三石身邊,低聲道:「大人,趙安退了。」
......
滴答,滴答。
渾濁的地下水順著長滿青苔的石壁緩緩滲出,匯聚成一顆顆冰冷的水珠,砸在長滿黑色黴菌的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死寂的聲響。
白水縣衙的死囚大牢深處,常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那是鮮血、排泄物與絕望混合發酵後的氣息。
幾隻肥大的黑老鼠在陰暗的角落裡悉悉索索地竄動,偶爾停下腳步,用猩紅的綠豆眼盯著牢房中央那道靜靜躺著的人影。
周青雙手枕在腦後,隨意地躺在鋪著一層薄薄乾茅草的石床上。
他身上的皂色捕快服已經被扒下,換上一身囚服。
手腕和腳踝處都鎖著沉重的精鐵鐐銬,隻要稍微一動,便會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他睜著眼睛,視線穿過生鏽的粗壯鐵柵欄,望著頭頂那透不進一絲星光的狹小氣窗,彷彿做了一場極其漫長且荒誕的夢。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在菜市口的邢台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麵,揮刀斬下了白水縣刑房司吏劉顯、快班班頭劉慶以及壯班班頭徐蠻的頭顱。
三個一煉武夫,三個在白水縣衙裡作威作福、手握生殺大權的上官,就這麼被他像宰雞屠狗一般砍了。
周青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抹充滿自嘲意味的苦笑。
他回想起自己前世在鄉下當治安員的日子。
那時候,他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抓抓村裡偷雞摸狗的閒漢,教訓幾個調戲婦女的街頭流氓,或者坐在村委會的破長椅上,苦口婆心地給鄉裡鄉親調解那些因為一壟地、一頭豬引起的鄰裡糾紛。
那時候的他,雖然也見慣了市井的蠅營狗苟,但骨子裡卻是個守規矩、講道理的本分人。
可如今呢?
穿越到這大元王朝的一個偏遠小縣城,披上了一身代表朝廷法度的皂色官皮,當了個最底層的快班捕快,反而變成了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徒。
「先前為了救堂哥,孤身殺入血狼幫,好歹還可以說是為了家族仗義出手,殺的也都是些為非作歹、魚肉百姓的不法幫派分子。」
周青在心裡默默對盤算著,感受著身下傳來的刺骨寒意,「可今天,我砍的可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在這等級森嚴、皇權至上的大元王朝,以下犯上、當街斬殺上官,那是誅九族都不為過的謀逆大罪。
周青翻了個身,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
他本來有著大好的仕途可以走,憑藉著自己腦海中那個神秘的麵板,隻要在衙門裡安分守己地熬資歷,慢慢積攢修行資源,遲早有一天能爬到這白水縣的高位,甚至走出這方天地,去見識更廣闊的武道江湖。
可他偏偏冇有忍住。
為了一個萍水相逢、非親非故的老頭子,為了一個蒙冤受屈十年、最終被人在大牢裡活活勒死的倔強靈魂,他生生地把自己逼上了這條絕路。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重活一回,卻又要給自己交代進去了。」
周青嘆了口氣,胃裡突然傳來一陣火燒般的痙攣。
他坐起身來,目光落在了牢門邊那個破舊的粗瓷海碗上。
那是半個時辰前獄卒送來的晚飯。
碗裡盛著大半碗摻著沙子和穀殼的陳年糙米飯,上麵隨意地蓋著幾片發黃的彩葉蘿蔔,冇有半點油星。
周青端起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明顯的酸餿味直衝腦門。
顯然,這飯菜不知道在泔水桶旁邊放了多久。
他冇有皺眉,也冇有抱怨。
在這死囚牢裡,能有一口吃的吊著命就已經是奢望。
他用沾滿灰塵的手指抓起一團餿飯,連同著那片苦澀的蘿蔔,麵無表情地塞進嘴裡,艱難地咀嚼著,然後用力嚥下。
粗糙的米粒劃過喉嚨,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卻也勉強壓下了胃裡的抗議。
吃了兩口,墊了墊肚子,周青便將海碗放下,重新盤腿坐在茅草上,陷入了深思。
他並不後悔白天的舉動。當他看到鄭丹青那具脖頸上勒著深深血痕的屍體時,他體內的血是沸騰的。
那一刻,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操蛋的世道,這群披著人皮的畜生,必須死!
但他同樣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雖然有李雲鶴這層關係在,有縣丞錢三石與縣令趙安之間不可調和的派係爭鬥作為緩衝,那位錢大人為了打擊政敵,或許會不遺餘力地保自己一手。
但這畢竟是明目張膽的襲殺三位上官,眾目睽睽之下,鐵證如山。
即便縣丞手腕通天,想要在朝廷的律法框架內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罪洗成無罪,難度也無異於登天。
「昨天晚上,我枯坐一夜,強行記憶並推演五虎斷門刀,那是熱血衝腦,滿腔悲憤。」
周青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白天菜市口那三道悽厲絕倫的刀光,「磨刀十年,總要試一試鋒芒。
如今刀試過了,人殺了,下獄了,冷靜下來後,倒還真有些擔憂了。」
活著總比死了好,這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