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庫房內,瀰漫著陳年紙張與防蟲藥材混合的苦澀氣味。
聽著周青那略帶不忿的話語,鄭老頭幽幽地坐回那張缺了一個角的太師椅上。
木椅發出「吱呀」的艱澀聲響,彷彿承受不住歲月的重壓。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老人滿是皺紋的手在櫃子裡摸索了片刻,將一個瓷白小瓶遞給周青,低聲道:「誰想值更啊……」
周青接過藥瓶,拔開紅綢塞子。
一股清涼刺鼻的藥香味瞬間鑽入鼻腔。他倒出些許淡綠色的藥粉,小心翼翼地敷在左手手肘紅腫的部位。
清涼感滲入皮肉,稍稍緩解了劉慶那一刀帶來的脹痛。
周青一邊揉搓著傷處,嘴裡一邊說道:
「是啊,你這一大把年紀了,要那幾個值更的錢幹嘛?讓年輕人做唄。
咱們快班好些人,也沒媳婦,待在家裡沒事幹,請願值更多賺兩個錢。
你這一把年紀,還想什麼錢啊。」
老人靠在椅背上,渾濁的雙眼望著頭頂結著蛛網的橫樑,幽幽道:「哪裡有什麼錢……」
周青揉藥的手猛地一頓,怔在原地。
他轉過頭,借著微弱的燭火打量著老人,皺眉道:
「老人家開玩笑吧?值更怎會沒有值更錢?
平常商賈,倒是有拖欠俸祿的事情,可是衙門裡麵,按照我的瞭解,幾乎不會出現這種事情。
我那幾個快班同僚值更的,都能拿到現銀。」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頭,那雙渾濁卻透著莫名意味的眼睛盯著周青,緩緩問道:
「你叫周青……是哪個周家?」
「城南周家。」周青坦然回道。
老人幽幽點頭,似乎在回憶什麼,過了半晌才說道:
「我這老頭子,平時腿腳不好,幫我個忙怎麼樣?」
周青此時已經敷好了藥,正將袖子放下。
他囫圇道:
「要順路我就給你做了,要是麻煩,你還是找其他人吧,我這剛下了差,累得慌。」
老人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笑意:
「不麻煩,你回去的時候,路過濟善堂,給我家孩子送個東西。」
「什麼東西?」周青警惕地反問。
他倒不是好奇心過剩,隻是在這白水縣,萬一送出什麼意外,可是要擔責任的。
這世道,好人難做,必須得檢查好。
老人指了指腳邊一個灰撲撲的布包:
「一些米麵,不是什麼貴重的。」
周青又愣了愣,他看著那個布包,便點了點頭:
「行吧,反正沒事幹,順路的事兒。」
從庫房退出來,周青活動了一下左臂,感覺藥力化開後,那股滯澀感消散了許多。
他將橫刀重新佩好,帶上自己的行李,彎腰拎起老人的那個灰布包。
入手猛地一沉,估摸著有二十來斤。
不算輕,不過自己畢竟有一煉的底子,銅皮鐵衣加身,這點重量提在手裡倒也無妨。
夜色已深,白水縣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空曠的巷弄裡迴蕩。
從衙門回城南周家,正好要路過濟善堂。
周青站在濟善堂那扇斑駁的黑漆木門前,抬頭瞧了眼那塊搖搖欲墜的牌匾。
這地方是縣裡設立寄存孤兒的所在。
周青琢磨著,估計是鄭老頭平時在衙門加班值更,沒時間照顧家裡的孩子,自己順手送一把也沒事兒。
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解開布包檢查了一下。
裡麵確實沒有什麼奇怪東西,隻有兩小袋糙米和一袋麵粉,顆粒粗糙,透著一股陳舊的穀物氣味。
周青推門走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一間屋子還亮著昏黃的油燈。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女人正在院子裡洗衣服,聽到動靜抬起頭,警惕地看著周青。
「鄭老頭家在哪兒?」周青直接問道。
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打量著周青身上的皂衣,遲疑道:「你是……鄭爺爺的侄子?」
周青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布包:
「同僚,他腿腳不便,托我送點東西過來。」
年輕女人微微點頭,放下戒備,帶著周青穿過院子,來到角落裡一間低矮的屋子前。
「鄭爺爺平時工作忙,倒是偶爾托同僚送些東西過來。」
女人一邊推門一邊說道。
門一開,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撲麵而來。
周青站在門口往裡瞧去,瞳孔猛地一縮。
這間逼仄的屋子裡,竟然有足足六個孩子!
兩個三四歲大的幼兒,正坐在滿是泥土的地上,借著月光數著螞蟻;兩個**歲模樣的,蜷縮在破舊的草蓆上;最大的兩個看著十四五歲,一男一女,皆是粗布麻衣,身形瘦削得如同麻桿。
看到有生人進來,孩子們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怯懦與驚恐。
周青沉默著,提著二十多斤的米麵跨過門檻,將東西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
那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大著膽子走上前,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叔叔。」
男孩動作熟練地將米麵接過去,檢查了一下袋口,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喜色。
他轉過頭,對著周青說道:「叔叔進來坐,家裡有茶。」
周青看著那缺了口的粗瓷茶碗,想了想,搖搖頭道:「不坐了,你們早些吃飯吧。」
他看這幾個孩子怕是餓極了。
屋角的米缸早就見底了,連一粒米糠都找不出來。
怕是這幾個孩子就眼巴巴地等著今天初十發俸祿,老頭才能買來這點口糧。
送完東西,周青退出屋子。
來到院門口,他瞧著那個還在洗衣服的濟善堂夥計,忍不住問道:「鄭爺爺這六個孩子,就沒有其他人照顧麼?他一個老頭子,怎麼養得活?」
夥計嘆了口氣,用力擰乾手裡的衣服:
「都是沒爹沒媽的孤兒,哪兒有人照顧?也就是鄭爺爺心善。」
周青皺眉道:「那這日子也太苦了,就靠一個老人在衙門值更的那點微薄俸祿?」
夥計苦笑道:「有鄭爺爺照顧,能有一口糙米吃,已經比街上那些餓死凍死的乞兒好太多了。不過……我看也快靠不住了。」
周青一聽,心中微動,追問道:「怎麼說?」
夥計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鄭老爺子年紀太大了。前些日子還咳了血。」
說到這裡,夥計頓了頓,有些歉意地說道:「差爺,我這人嘴笨,說的話不好聽您別見怪。」
「但說無妨。」
「要是老爺子哪天真沒了,這屋裡的六個孩子,我看也就那兩個十五歲的大孩子能勉強活下去。
剩下的四個小的,多半是去街頭乞討,或者……被柺子賣到窯子裡去。
這世道,人命比草賤。」
周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間亮著微光的低矮屋子,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沒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