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一陣鬨笑。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幾乎所有人都跟上等兵一樣。
“我這也行,胸口空白大!”
“小俎你胸口有胸毛,別扯那麼大,熏著人家了!”
“滾蛋!”
笑聲一陣接一陣。
葉不修一個一個簽過去,筆尖劃過那些棉布,劃過那些年輕胸膛前的位置。
有些背心是新換的,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有些已經穿了好幾天,帶著汗味和艇上特有的機油味。
簽著簽著,他想起來之前看到的那些狹窄的床鋪,那些枕頭底下塞著的家信,那些貼在床頭的泛黃照片。
這些年輕人,把自己最私密的東西,睡覺的地方、寫給家人的信、貼在床頭的念想,都壓縮排這幾十公分寬的空間裏,換來的是其他人更廣袤的和平世界!
“謝謝。”
他在簽完一個名字後,忽然抬頭對那個水兵說。
水兵愣了一下:“啊?該我謝您才對。”
葉不修搖搖頭,沒解釋。
政委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隻是端著茶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等最後一個水兵簽完散去,他才走過來,把那支筆收回兜裡。
“這筆估計值不少錢了,哈哈。”他笑著說道,“指揮室的筆,簽了這麼多明星名字。”
葉不修看著那支被收回去的筆,腦袋歪了歪忽然問道:“政委,您一開始就打算讓我給他們簽名?”
“那倒不是。”
政委搖搖頭,笑容收了收,“我一開始隻是想著,你來了,總得給這幫小子留點念想。這下麵待久了,什麼都缺。
缺新鮮空氣,缺太陽,缺家裏人的聲音。
最缺的,是和外頭那個世界的聯絡。”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正圍在一起、互相看胸口簽名的水兵們。
“你是他們和外頭那個世界的連線。讓他們知道,自己守著的一切,有人記得。”
葉不修沉默了很久。
餐廳裡的燈光不算亮,但照在那些年輕的笑臉上,卻格外溫暖。
“政委。”
“嗯?”
“謝謝您那支筆。”
政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起鬨聲。
葉不修抬頭看去,剛才第一個簽名那個上等兵撓撓頭,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葉哥,您那個《祖國不會忘記》,我們特別喜歡。”
“在底下的時候。”上等兵指了指腳下的鋼板,“有時候值更閑著,腦子裏就會過那個調兒。不能出聲,就在心裏哼哼,那詞兒寫得真好。”
旁邊一個小個子水兵接了一句:“‘在茫茫的人海裡,我是哪一個’,就這句。”
他說完,周圍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唱歌。
在這幾百米深的鋼鐵棺材裏,任何不必要的聲響都是禁忌。
但葉不修看著他們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歌詞正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無聲地回蕩。
“謝謝。”
葉不修聲音有點悶。
他抬起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輕輕按了按。
上等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葉哥回頭給我們講講創作故事唄!”
“對對對,怎麼寫出這麼貼咱們的詞兒的!”
葉不修笑著應下:“行,回頭找時間。”
人群這才心滿意足地散開。
葉不修感覺今天自己總想說謝謝!
搖搖頭端起餐盤,正準備去收拾,餘光忽然瞥見艙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手裏端著一個餐盤,盤子裏是打了就沒動過的飯菜。
他的目光從那些散開的年輕水兵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葉不修身上。
四目相對。
老梁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走。
葉不修看著他的背影,“政委。”
他叫住正要離開的政委,“那位是?”
“梁國棟。”政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的室友,怎麼,還沒打上招呼?”
“沒,剛看見。”
“那人就那樣,話少。”政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不是不好處。他認人,得慢慢來。”
葉不修點點頭,忽然想起政委說的那句,“老梁在艇上待了很多年,聽著海比聽著老婆都熟”。
他把餐盤放到回收處,朝艙門口走去。
通道裡,老梁走得不快,端著餐盤的姿勢很穩,像是走了千百遍一樣。
身影在狹窄的通道裡遊刃有餘,側身、低頭、跨過艙門,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量過尺寸。
葉不修加快了幾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道艙門,來到住宿區。
老梁推開艙門,側身讓葉不修先進。
艙室還是那個艙室,狹小得轉不開身。
“將就住。”
老梁把餐盤放到那張固定在牆上的摺疊桌上,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比葉不修想像的要低沉,帶著點沙啞。
“挺好的。”
老梁看了他一眼,“那歌,我聽過。”
“《祖國不會忘記》?”葉不修等著他往下說。
“寫得挺好。”
很簡單的四個字,但從這個話少的人嘴裏說出來,分量似乎不太一樣。
“謝謝。”葉不修道。
老梁沒再說話,坐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開始寫什麼。
葉不修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日誌之類的東西。
沉默在狹小的艙室裡蔓延。
頭頂的通風管道傳來持續的低鳴,遠處隱約有金屬的撞擊聲,規律得像心跳。
葉不修看著老梁低頭寫字的側影。
“那個……”他忍不住開口,“梁師傅,我能問您個事兒嗎?”
老梁抬起頭。
“剛才政委說,您聽海比聽什麼都熟。”
葉不修頓了頓,“我挺好奇的,大海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老梁看了他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你想聽什麼樣的?”他問。
葉不修愣了一下:“就……你平時聽到的那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