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艙壁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他語速很慢的回道:“什麼都聽不出來。一片嗡嗡嗡,跟耳鳴似的。
後來慢慢分得清了,這個是海流,這個是螺旋槳,這個是海洋生物。”
他頓了頓。
“再後來,就能聽出不一樣的東西了。”
“什麼不一樣?”葉不修好奇的往前探了探身子。
“同樣是鯨魚,春天叫的和秋天叫的不一樣。公的求偶是一個調,母的帶崽子是另一個調。
有些鯨魚愛唱歌,一唱就是一整天;有些則是悶葫蘆,幾個月不吭一聲。”
“還有海溝。海水衝進海溝的聲音,跟衝上海底山脈的聲音不一樣。
海溝深,聲音是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海底山脈淺,聲音就脆,能聽見迴響。”
他轉過頭,看向葉不修:
“還有船。商船的螺旋槳是勻速的,像老牛拉車,喘得勻;
軍艦的不一樣,會變,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像人在緊張的時候喘氣。
至於潛艇~
咱自己的艇,哪台裝置什麼聲兒,我閉著眼都能聽出來。
新兵上艇,機器一出毛病,我聽聲兒就能知道是哪根管子漏了、哪個閥門鬆了。”
葉不修聽得入神,半晌才問:“那……敵人的潛艇呢?”
老梁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
“那是不能說的。”
葉不修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哦哦~”
“沒事。”老梁低下頭,重新翻開筆記本,“這些也不是什麼秘密,就是跟你說個大概。具體的,得自己聽才知道。”
“自己聽?”葉不修眼睛一亮,“我能聽嗎?”
老梁抬起頭,看著他。
“我是說……”葉不修有點激動,“您剛才說的那些,海流、鯨魚、海底山脈……我能去聲吶室聽一次嗎?就一次?”
老梁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眼神又像剛纔在餐廳門口那樣,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
“是不是……不行?我知道聲吶室是重要地方,我就是~”
“不是不行。”老梁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平,“得請示。”
葉不修一愣。
“聲吶室不是隨便進的地方。”老梁合上筆記本,“要進去,得有政委或者艇長點頭。”
葉不修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去請示!”
老梁看著他,那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像是無奈,又像是一點點幾不可察的笑意。
“這麼急?”
“急。”
葉不修已經走到艙門口,回頭沖他一笑,“您把我說得實在太好奇了,不去聽一次,我今晚肯定睡不著。”
老梁沒攔他,隻是看著那個背影竄出艙門,在狹窄的通道裡矯健地一閃就沒了影。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揚起嘴角輕輕搖了搖頭。
葉不修出現在指揮室艙門口的時候,聶艇長正盯著海圖出神。
餘光掃到那個身影,微微一怔。
看向葉不修道:“參觀完了?”
葉不修點點頭,又搖搖頭。
聶艇長誤會了他這反應,以為是被這不見天日的環境壓著了。
這種事他見得多,兵第一次上艇,頭兩天還新鮮,第三天就開始蔫,半個月後眼睛都發直。
何況眼前這位,是個活在聚光燈下的大明星。
“要是感覺這兒沒什麼意思,”聶艇長的語氣放輕了些,“現在離艦隊還不遠,我可以聯絡老李,讓你上去。”
葉不修連連擺手:“那怎麼行!”
“艇上夥食這麼好,我可捨不得就這麼上去。”
聶艇長挑了下眉,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葉不修站在那裏,忽然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搓搓手,又撓撓頭,一個在萬人演唱會上從容自若的人,這會兒倒像個毛頭小子。
“艇長,我是想……”他頓了頓,“剛才聽老梁,就是我那個室友,聲吶班的。”
“老梁。”聶艇長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知道。”
“他是不是給你說了些海裡的聲音?”
聶艇長的語氣裏帶著點篤定,“然後你來找我,是想去聲吶室親耳聽聽?”
葉不修一愣。
“……您怎麼知道?”
聶艇長沒回答,隻是笑了笑,擺了擺手:“去吧,我同意了。”
葉不修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見艇長一副“不解釋”的樣子,也就沒再多問。
興奮壓過了那點納悶,他咧嘴一笑,丟下一句“謝謝艇長”,轉身就往外竄。
那動作,比剛上艇時還要利落一些。
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艙門口,政委笑著搖搖頭:“讓這小子跟老梁住,還真是住對了。”
聶艇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圖:“就是不知道他聽了那些聲音,能不能憋出點什麼新歌來。”
“那不挺好。”政委端起茶杯,“要真寫出一首《深海之歌》什麼的,咱也算沒白讓他上來一趟。”
聶艇長笑了笑,拿起紅藍鉛筆,在海圖上輕輕點了一下,才慢悠悠開口:
“他畢竟是明星,在底下待著,總得有個能提起興緻的事兒。
聲吶室那點動靜,對咱來說是工作,對他來說是新鮮。
能不能有創作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事兒乾。”
他頓了頓,筆尖在圖上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
“有事兒乾,就不會出亂子。”
政委抿了口茶,點點頭。
這話說得實在。
多少新兵上艇,頭幾天新鮮勁兒一過,就剩下熬。
熬日子、熬值班、熬到靠港。
葉不修沒受過潛艇訓練,更沒經歷過這種與世隔絕的日子,要真讓他乾熬,誰也不知道會熬出什麼事來。
安排他跟老梁住,本來就是在得知葉不修要上艇時便商量好的。
讓老梁帶他聽聽海,給他找點事兒乾。
葉不修從指揮室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回到艙室。
老梁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邊,手裏捧著那個筆記本。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葉不修臉上,沒說話,但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怎麼樣”三個字。
葉不修往門框上一靠,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艇長同意了,咱們現在就去?”
“你倒是挺急。”
“那可不。”
葉不修往旁邊側身,給老梁讓出路,“您說得那麼神,我再不去親眼,不,是親耳聽聽,今晚真睡不著。”
老梁從他身邊走過,葉不修看見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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