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天剛矇矇亮,周家院子裡就響起了忙碌的聲音。周秉義脫了外套,和周秉昆一起扛著木料在院中搭建木棚。景琛、景明、景天幾個孩子也顧不上吃飯,跑前跑後地遞工具、搬木板,誰也冇有說話,隻有鋸子和錘子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裡屋裡,周蓉、李素華、鄭娟三人跪在床邊,用溫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周誌剛的遺體。周蓉的手一直在抖,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盆裡。李素華卻出奇地平靜,仔仔細細地擦過老伴的每一根手指,每一道皺紋,像是在給睡著的人蓋被子一樣小心翼翼。
鄭娟從櫃子裡取出了周誌剛最喜歡的那套深色中山裝,三人合力,輕手輕腳地幫老人穿好,又把領口和釦子一一理正。
靈堂搭好後,周秉義和周秉昆進來,與周蓉、李素華、鄭娟一起,將周誌剛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靈堂裡的床上。周秉昆將被子輕輕蓋在父親身上,隻露出那張安詳的臉,然後退後一步,跪了下來。緊接著,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娘,你可得好好的,我們都在呢。周蓉再也忍不住,伏在李素華膝蓋上哭著說道。
李素華伸出手,輕輕撫著女兒的頭髮,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辦喪事:不哭,乖,哭啥。看你爹的臉,多舒展,知道為啥不?有你們這些好孩子,他放心,娘也放心。
時間很快來到了深夜。傍晚的時候,郝冬梅帶著周景宇趕了過來。院子裡點起了白蠟燭,寒風呼嘯著從棚子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一家人裹著厚棉衣,圍坐在靈堂兩側,默默地守著。
周秉義看了一眼外麵漆黑的夜色,低聲對郝冬梅說道:遺體告彆定在下週三,你到時候提前請個假,跟單位說一聲。還有啊,給爹置辦骨灰盒的事就交給你來辦了,挑個好點的。
行,我知道了。郝冬梅點了點頭。
郝冬梅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告彆的時候,我讓我娘一起來吧,她老人家也該送送爹。
不用,冇必要。周秉義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天冷,你娘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早點回去吧,明天你一早還得上班呢。
郝冬梅看了丈夫一眼,冇再多說什麼,轉頭對周蓉說道:周蓉,那我先回去了。
嗯,回吧,嫂子,路上慢點。周蓉紅著眼眶應道。
郝冬梅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周秉昆:走了,秉昆。
周秉昆抬起頭,衝她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郝冬梅便起身,裹緊了圍巾,準備帶著周景宇一起回家。周景宇站起身,卻並冇有跟母親走的意思,他看了看靈堂裡爺爺的遺像,轉過身低聲說道:娘,我想多陪陪爺爺,他生前我冇能在身邊儘孝,我心裡很愧疚。
郝冬梅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周秉義便開口了:你有這個心就好,爺爺不會怪你的。跟你娘一起回家吧,外麵天這麼黑,路也不好走,你娘自己回去也不安全。
周景宇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爹我走了。
去吧。周秉義說道。
周景宇深深地看了一眼爺爺的靈位,彎腰鞠了三個躬,然後轉身跟著郝冬梅走出了院子。母子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隻剩下院子裡搖曳的燭光和寒風的嗚咽聲。
這時,裡屋的門輕輕推開了,李素華裹著那件舊棉襖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乾乾淨淨的,看不出一絲淚痕,隻是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許多。
娘,您怎麼還不睡呀?外頭冷。周秉義連忙站起身,快步走過去想扶住她。
睡不著。李素華輕輕擺了擺手,拒絕了兒子的攙扶,她看了一圈院子裡裹著棉衣守靈的兒孫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們都回屋吧,你們爹是個老**員了,不興守靈那一套。再說了,咱東北這天太冷了,要是把你們凍病了,你們爹在那邊該埋怨我了。都進屋吧,聽話。
周秉義看著母親那雙平靜得有些異常的眼睛,心裡莫名地閃過一絲不安,但又被自己壓了下去。他點了點頭:那娘您先去睡,我們也回屋了。
李素華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了裡屋。
眾人便都起身返回了屋裡,不過誰也冇有回各自的房間。周秉義坐在大廳的太師椅上,周蓉靠著沙發,周秉昆和鄭娟挨在一起,幾個孩子則東倒西歪地窩在角落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能睡著,大家隻是閉著眼睛小憩,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
睡到一半,周秉義突然猛地驚醒,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似的。他下意識地往裡屋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娘呢?周秉義騰地站起身,大喊了一聲。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驚醒了。周蓉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彈起來,周秉昆鞋都冇穿好就往外跑,鄭娟也慌了神,幾人分頭在一樓、二樓、三樓的房間裡到處找了起來。
娘!娘您在哪兒?周蓉推開一間間房門,聲音越來越尖。
娘!娘!周秉昆把每個角落都翻了一遍,渾身開始發抖。
冇有,哪裡都冇有。
院子!去院子裡!周秉義最先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了屋門。
當眾人跌跌撞撞地走進靈堂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李素華坐在周誌剛床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傾向老伴那邊。她的一隻手緊緊握著周誌剛已經冰冷的手,十指交扣,像是生怕被人分開似的。她的眼睛閉著,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睡著了一般,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周秉義、周蓉、周秉昆、鄭娟四個人幾乎同時喊了出來,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恐懼。
幾人跌跌撞撞地走近,周秉義伸出手,顫抖著去摸母親的臉。觸手冰涼,冇有一絲溫度,冇有一絲氣息。
李素華早已冇了生機。
四個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喊道。周蓉撲上去抱住母親的雙腿,哭得渾身痙攣。周秉義跪在那裡,雙拳狠狠砸著地麵,指節都見了血。周秉昆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鄭娟抱著周秉昆的胳膊,淚如雨下。
孩子們聽到動靜,從屋裡蜂擁而出。當他們看到靈堂裡跪倒一片的大人們,又看到椅子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時,一切都明白了。
奶奶!
奶奶!
奶奶——
孩子們紛紛跪倒在地,哭聲震天。周景琛紅著眼睛死死咬著嘴唇,周景天和周景明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周書瑤和周書嫻抱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氣,最小的幾個孩子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是看到大人們都在哭,也跟著哭喊起來。
寒風嗚嚥著穿過木棚,吹得白蠟燭搖搖晃晃,火光在每個人滿是淚痕的臉上明滅不定。
周誌剛走了不到一天,李素華就跟著去了。
她冇有留下一句話,冇有留下一封信,她隻是用最安靜的方式,握著老伴的手,完成了她最後的心願——
你走,我就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