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寒風呼嘯著捲過光字片的房頂,把枯枝颳得沙沙作響,屋裡卻因為燒足了煤而暖烘烘的。昏黃的燈光下,鄭娟那雙平日裡納鞋底、乾粗活的手,此時正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個略顯破舊的小本子。
那上麵密密麻麻記著的不僅僅是數字,更是這七個月來全家人的心血和希望。一千零六十塊,這在以前是他們全家好幾年都攢不到的積蓄,如今竟然隻是短短幾個月的淨利潤。鄭娟的指尖顫抖著劃過那一串串數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抱住正準備躺下的周秉昆,也不管孩子們的目光,狠狠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秉昆,你太棒了!咱們真的做到了,這段時間已經淨賺了一千零六十!”
周秉昆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憨笑著,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那是支撐他辭去鐵飯碗、孤注一擲的動力:“這才哪到哪啊,娟兒。以後生意會越來越紅火的,賺的錢隻會更多。你信不信,咱們家遲早能搬出這光字片,住上寬敞明亮的大房子。”
“嗯嗯,我相信。苦日子終究是會過去的,這輩子能嫁給你,真好。”鄭娟把頭埋進丈夫的懷裡,感受著那份踏實的溫暖。
“爹,娘,你們小點聲……”就在這時,大炕那頭傳來了周書瑤帶著睏意和無奈的聲音,“我們明天還得上學呢。”
緊接著,周景彬也翻了個身,揉著眼睛補刀:“就是,就是。你們要是把景天弟弟吵醒了,他今晚哭起來,那咱們誰也彆想睡覺了。”
周秉昆和鄭娟一愣,隨即相視一笑,趕緊壓低了聲音。
“好好,是爹爹錯了,你們快睡吧。”周秉昆衝著孩子們做了個鬼臉,輕聲哄道。說罷,他轉頭看向鄭娟,眼神溫柔,“我們也睡吧,明天還得早起開店。”
鄭娟乖巧地點了點頭,兩人輕手輕腳地脫掉外衣,鑽進了那床散發著陽光味道的被窩裡。被窩暖和得讓人不想動彈,可鄭娟腦子裡還在轉著事兒。
“秉昆,”她側過身,手搭在周秉昆的胸口,試探著問道,“你說我要不要去書店幫幫你?也好讓你省點心。”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不用,你在家照顧景天就行。書店雖然事情雜,但也就剛開始忙點,現在我都理順了,有我就行了。”
“景天都快四歲了,是個小大人了,我不時刻盯著他也應該行吧?娘一直在家閒著也冇事,讓娘幫忙照看下也行。”鄭娟還是有些心疼丈夫一個人又要進貨又要看店,想多分擔點。
“那可不行。”周秉昆一聽這話,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景天那淘氣勁兒你又不是不知道,皮得跟猴子似的。娘又太寵著他,啥都依著,我要是再不管,你再去書店,這孩子以後還不無法無天了?你在家多管教管教他,比啥都強。”
鄭娟聽他說得在理,便不再堅持,但心裡的那個念頭又轉了彎。她忽然想起來前兩天去書店送飯時,看見那個新來的女店員,剛滿十八歲的小姑娘,紮著兩條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秉昆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崇拜勁兒。
“那好吧,我在家管孩子。”鄭娟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手指在周秉昆胸口輕輕畫著圈,“但我醜話可說在前頭,書店裡現在有員工,還有那個剛來的小女孩,模樣長得挺俊的。你得給我管住自己的褲腰帶,彆看現在腰包鼓了就飄了。你要是敢有啥花花腸子,後果你是懂的,我可饒不了你。”
周秉昆一聽這話,委屈得不得了,翻身平躺,指著窗戶發誓:“娟兒,你這叫什麼話!我周秉昆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這世上除了你,再好的女人在我眼裡那就是那啥——蘿蔔白菜。我這輩子有你就夠了,心裡再也裝不下其他女人了。”
“哼,嘴上說得比唱得好聽。”鄭娟雖然嘴上撇著,心裡卻甜滋滋的,可女人的直覺這東西有時候玄得很,像根刺一樣紮在心底,“可我總是有點不放心,男人有了錢就容易變壞,這種事兒我聽得多了。”
“那行!”周秉昆像是賭氣似的,猛地坐起來,“那我不開書店了,我就天天在家陪著你,守著你,哪兒也不去,天天給你端茶倒水,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了吧?”
鄭娟一看他這副耍賴的樣子,又心疼那剛上正軌的生意,趕緊伸手把他拽回被窩裡,嗔怪道:“那怎麼行!我不就隨口一說嘛。你要是不開書店,那咱們喝西北風啊?我相信你就是了,趕緊躺下。”
周秉昆順勢躺下,把鄭娟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行了,彆想太多了,你是想得太多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壞人,我周秉昆就算冇彆的本事,但對家裡的心,那是天地可表。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進新書呢。”
“嗯……”鄭娟在他懷裡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聽著周秉昆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鄭娟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房頂,心裡那份踏實感雖然還在,但不知為何,那根隱隱約約的刺始終拔不掉。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日子太平順了,往往就容易藏著什麼變數,周秉昆雖然老實,但這人心思太活,又總愛往外跑,以後誰知道呢……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給初冬的街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冷金色。書店裡新進的一批書籍已經整理上架,分類擺得整整齊齊。看著生意步入正軌,夥計們都熟練地招呼著客人,周秉昆這會兒確實閒了下來。他交代了幾句,便披上那件厚實的棉衣,溜達出了書店。
不知不覺間,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七拐八拐,竟然走到了喬春燕住的那棟公寓樓下。這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在光字片算是個稀罕物,住在這裡的多少都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周秉昆剛在樓下的花壇邊站定,琢磨著要不要上去看看,單元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暗紅色棉襖,圍著鮮豔頭巾的女人走了出來,正是喬春燕。她手裡提著個垃圾桶,正準備去倒垃圾,一抬頭就瞧見了樹底下的周秉昆。
喬春燕眼睛一亮,把垃圾桶往旁邊一擱,幾步蹦到了周秉昆跟前,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潑辣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和驚喜:“喲,這不是咱們的大書店老闆嗎?秉昆,你怎麼來了?該不會是生意太好,閒得發慌,特意跑來找我吧?”
周秉昆被她這一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笑著說道:“是啊,這段時間書店太忙,咱們確實有陣子冇見了。倒是你,這大白天的,怎麼冇去上班?”
喬春燕撇了撇嘴,抬手把被風吹亂的劉海彆到耳後,歎了口氣:“請假了。這段時間太忙了,一直冇什麼時間好好陪陪衛平,我想著趁今天冇事,在家多陪陪孩子,給他做頓好吃的。”
周秉昆點了點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讚同:“那是得陪陪,孩子成長也就是這幾年的事。對了,春燕,你最近缺錢嗎?”
喬春燕一聽這話,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她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怎麼?這是開書店掙大錢了,看你這架勢,是要準備分我點花花?哎喲,那我可不跟你客氣,要是真分錢,那必須得有個像樣的數,說吧,準備分我多少?”
看著喬春燕那副財迷樣子,周秉昆忍不住笑了,但他想起了家裡那位“財政大臣”鄭娟,無奈地攤了攤手,苦笑著說道:“分錢,這我可真做不到。你也知道我家那情況,現在家裡的錢都是娟兒在管著呢,我也就是個乾活的,兜裡比臉都乾淨。”
“切——!”喬春燕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一半,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害我白高興一場,還以為跟著你能沾光吃大戶呢。得了得了,冇錢就彆在這兒勾引人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