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嘴滑舌！你先把你的存摺給我。”鄭娟害羞地說道。
“好。”周秉昆點頭道，說著便從自己的上衣裡取出存摺遞給了鄭娟。
鄭娟的手指緊緊捏著那本深褐色的存摺，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沉甸甸的金磚。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燈光，她再一次確認了上麵的數字——5259.00。那一長串零看得她眼暈，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她這輩子手裡經過的最大一筆錢，也就是當初婆婆把周父寄回來的錢湊給她的那幾百塊，可跟眼前這筆钜款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她把存摺往懷裡一揣，貼身收好，板起臉說道，“這存摺打今兒起就放我這兒了，財權得歸我管，你就彆拿著了，省得你又瞎折騰。”
“行行行，你是老闆娘，你說了算。”周秉昆嘿嘿一笑，滿口答應。
錢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就是正事。鄭娟想了想，雖然有了本錢，但這花銷到底是個什麼樣兒，她心裡還是冇底，便問道：“那你說說看，開這麼個書店，到底得往外掏多少錢？”
周秉昆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早就把心裡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他坐直了身子，像個小軍師一樣，扳著手指頭給鄭娟細細算起賬來：“娟兒，你聽我給你細算。我想著要乾就乾個像樣的，不能太小家子氣。我打算在馬路邊上租個一百平米的二層小樓，一樓寬敞，用來擺書營業，二樓正好當倉庫，書都在上麵，樓下缺了隨時就能補，多方便。”
“一百平……那租金肯定不少吧？”鄭娟插嘴道。
“那是自然，不過位置好人流量才大嘛。”周秉昆繼續說道，“租金這頭，按照規矩得押一付三，也就是一次交四個月的，這大概得要八十塊錢。”
“八十……”鄭娟咂了咂嘴，冇捨得吐出“貴”字。
周秉昆冇停，接著算：“然後是裝修。這房子租下來是毛坯，肯定得拾掇拾掇。買石灰、刷子、地板革什麼的，雜七雜八加起來估計得三百二十塊。再就是人工費，我準備找幾個靠譜的熟人，一共找七個人，咱們也不能讓人家白乾，也不能給太低了，每人每月給三十塊工錢，這裝修怎麼也得乾兩個月，這一塊下來，又是四百二十塊。”
鄭娟聽得眉毛直跳，這還冇看見影兒呢，這就出去八百多了。
周秉昆看出了她的心思，趕緊加快語速：“後麵還有大頭呢。書架得定做結實點的，收銀台、桌子、凳子這些家把什，加在一起估計得五百五。這都冇完，最關鍵的是書！書店冇書那叫什麼店？我打算第一批就進兩千八百冊書，這裡麵有小說、有教材、還有雜誌，這進書款得四百五十塊。還得辦個營業執照，加上跑關係打點一下的雜費，留個二十塊備用。最後，書店開起來了，總不能光桿司令吧？我還得找五六個員工幫忙賣書理貨，每人月薪給三十五塊，這每月又得出去二百一。”
一口氣說完，周秉昆喘了口氣，總結道：“這麼七七八八加一塊兒，前期啟動資金怎麼也得二千零五十塊。”
“二千零五十？！”鄭娟驚呼一聲，趕緊捂住嘴，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和母親，壓低聲音說道，“天哪，秉昆，這錢跟流水似的嘩嘩就出去了呀！咱能不能不辦書店了？我聽著這心裡頭直疼，這可是咱全家好幾年的嚼裹兒啊！”
周秉昆握住鄭娟的手，眼神堅定而熱切：“娟兒，投入是多點，可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咱們不為了彆的，就為了以後能讓家裡日子過得寬裕點。我仔細覈算過了，書店一開張，生意肯定紅火。我估摸著，每月營業額怎麼著也能達到八百塊。”
見鄭娟還在猶豫，周秉昆趁熱打鐵：“咱們算筆細賬，除去房租、人工、水電這些成本，大概四個月，咱們就能把這兩千多塊的本錢收回來！而且還有富餘，能淨賺五百二！娟兒，你想想，五百二啊，這都趕上我在醬油廠乾一年多才掙到的工資了！等回本以後，往後每個月穩穩噹噹盈利一百八，那咱們堅持到明年過年的時候，手裡就能再多出一千二百四！”
鄭娟被這一連串的數字砸得有點暈，但最後一千二百四這個數字實在太過誘人。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真的有這麼多？秉昆，你確定能賺錢嗎？萬一賠了咋辦？”
“確定！你要相信你老公我，我這腦子不是白長的。”周秉昆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這年頭大家都在學文化，書是好東西，肯定賠不了。”
看著周秉昆那副自信滿滿、胸有成竹的樣子，鄭娟心裡的猶豫慢慢消散了。這男人雖然平時看著蔫，但隻要是他認準的事兒，還冇見怎麼失手過。再說，既然有這本錢，搏一把又何妨？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犧牲似的，長歎一口氣：“那好吧，我就陪你瘋這一回！要是賠了，你就得答應我，以後老老實實回廠裡上班，再也不許瞎折騰了！”
“得嘞！老婆大人放心，要是賠了，我給你當牛做馬！”周秉昆高興得想翻跟頭，一把抱住鄭娟，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照亮了光字片，周秉昆就已經穿戴整齊出了門。他徑直去了醬油廠，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向車間主任遞交了辭職信。主任看著這個平時老實巴交、乾活卻一把好手的年輕人，驚訝得眼鏡都快掉下來了，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可週秉昆心意已決，隻是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那個充滿鹹腥味兒和機器轟鳴聲的廠房。
回到家，周秉昆便按照昨晚的計劃，像上了發條的鐘表一樣忙活起來。找房源、談租金、買材料、招工人，每一樣他都親力親為。起初，當李素華得知兒子要把那是“鐵飯碗”給砸了，氣得差點暈倒，指著周秉昆的鼻子罵他是不是腦子發熱了。
“放著好好的工人不當，要去搞什麼賣書的生意？那是個正經人乾的事兒嗎？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懸在半空啊！”李素華氣得直喘粗氣。
最後，還是鄭娟在一旁耐心地勸解，又拿出了那本存摺，把周秉昆算的賬一筆一筆講給老太太聽，甚至賭咒發誓說要是賠了以後全家喝西北風她也認了。看著兒媳婦都這麼支援，再加上週秉昆那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勁兒，李素華這才勉強鬆了口，隻是嘴上還一直唸叨著“胡鬨”、“敗家”。
至於“六小君子”那幫朋友，看著周秉昆大手大腳地往外掏錢，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像國慶、趕超他們，平時為了幾塊錢都要精打細算，如今看著秉昆幾百幾百地花，心裡好奇得像貓抓一樣。大家雖然私底下嘀咕過秉昆是不是發了什麼橫財，但誰也冇好意思開口問。在這個年頭，誰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難處，朋友之間，尊重比好奇更重要。
兩個月的時間，在緊鑼密鼓的裝修和籌備中一晃而過。
就在那個初夏的清晨，位於街麵的一座二層小樓煥然一新。原本斑駁的牆麵被粉刷得雪白，嶄新的木質招牌上，“秉昆書齋”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那是周秉昆特意求人寫好，然後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在書店門口的顯眼位置，還掛著一塊木質的匾額，上麵刻著一行別緻的小字：“一盞燈，幾冊書，守得住煙火，讀得懂人心。”
這標語不僅透著股書卷氣，更帶著一種光字片特有的溫情和實在。
開業典禮冇有敲鑼打鼓的喧鬨，隻是簡單地放了一掛鞭炮，在劈裡啪啦的響聲和淡淡的硫磺味中，書店的大門正式敞開。
周秉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熨燙平整的中山裝，站在櫃檯後，臉上掛著侷促又期待的微笑。起初，他心裡也冇底，畢竟是頭一回做生意，手心全是汗。
可漸漸地，路過的行人被這新穎的門臉和那句溫暖的標語吸引了過來。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上下班的工人，也有提著菜籃子的老人。大家好奇地走進店裡，看著整齊排列的書架、琳琅滿目的書籍，聞著那股特有的油墨香氣，眼神裡都流露出一絲驚喜。
“這書真全啊！”
“這環境真好，還能坐下來慢慢看。”
隨著顧客越來越多，小小的書店裡充滿了人氣。雖然談不上人山人海，但那進進出出的客流，遠遠超出了周秉昆的預期。
不遠處，李素華和鄭娟一直躲在街角的陰影裡觀望著。看著店裡人頭攢動，看著周秉昆忙碌卻輕快的身影，鄭娟緊緊攥著衣角的手終於鬆開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素華也眯起了眼睛，原本皺巴巴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掛上了一絲欣慰的笑意，轉頭對鄭娟說道：“看來，這小子還真不是瞎胡鬨。這生意，興許能成。”
鄭娟看著丈夫自信的側臉，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笑著點了點頭：“娘，秉昆心裡有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