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指尖流過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滑到了1980年3月。窗外的積雪早已融化殆儘,光字片的泥濘衚衕裡透出一股初春的濕潤氣息。
這幾個月裡,周蓉夫婦趁著寒暑假的時間經常陪伴馮玥,雖然一開始馮玥還有些牴觸,但在父母耐心細緻的陪伴下,孩子心裡的堅冰終於慢慢融化了。如今的小玥玥跟周蓉、馮化成親熱了不少,臉上也常有了笑容,這讓周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夜深了,窗外的春風呼呼地吹著,屋裡的爐火已經封上,隻剩下暗紅的炭火忽明忽暗。周秉昆和鄭娟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裡,周圍是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母親李素華睡得安穩,幾個孩子也早就進入了夢鄉。
周秉昆卻毫無睡意,他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鄭娟那張溫婉的側臉,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娟兒,跟你說個事兒。”
鄭娟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著,聽見他的聲音,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咋了?是不是明天想吃餃子了?”
“不是吃的事兒。”周秉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一個重大的決定,“我想辭職,開一家書店。”
“書店?”鄭娟猛地睜開了眼睛,剛纔的睡意瞬間消散了一半。她驚訝地轉過頭看著丈夫,“怎麼會突然想開書店?那可是文化人乾的事兒,咱……咱行嗎?”
周秉昆伸出手,輕輕替鄭娟掖了掖被角,低聲說道:“我這不是琢磨著賺錢少嘛。咱們這一大家子,開銷越來越大,光靠我那點死工資,日子總是緊巴巴的。我仔細算過了,現在大夥兒都對知識渴求得很,書肯定好賣。要是開個書店,保守估計,一個月怎麼著也能賺180塊。”
“180?”鄭娟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隻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個不可思議的數字。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的能賺這麼多?你那在醬油廠才45塊錢,雖然累點,可好歹是個鐵飯碗,這……這也太不穩定了吧?”
“所以纔想搏一把嘛。”周秉昆的眼神裡閃爍著光芒,“要真能有這麼個收入,咱們家日子就能過得寬裕多了,不用再為了幾塊錢的肉錢算計來算計去。”
鄭娟沉默了一會兒,雖然那個數字很誘人,但現實的困難很快讓她冷靜下來。她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道:“賺錢是多,可開書店得有本錢啊。你也知道,咱們家底薄。我手裡統共就隻有幾百塊錢,這還是娘把爹從貴州寄回來的錢都捨不得花,全給了我才攢出來的。可開個書店,租房子、進貨、置辦書架,怎麼著也得上千塊吧?咱們這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秉昆呀,我看你還是安心做你的醬油廠工人吧,雖然辛苦點,但至少旱澇保收,彆瞎折騰了。”
“其實……”周秉昆吞吞吐吐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其實心裡早就在偷樂,“其實我手裡是有一些錢的。”
“嗯?”鄭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原本溫柔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你居然還有私房錢?好啊周秉昆,我就覺得你最近不對勁,居然瞞著我藏私房錢!老實交代,你攢了多少?是不是把工資都偷偷扣下了?”
說著,鄭娟那雙看似柔弱的手卻精準地掐住了周秉昆腰間的軟肉,稍稍用了點力氣擰了一圈,“說!有多少私房錢?”
“哎喲!疼疼疼……”周秉昆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知道這會兒不能躲,越躲鄭娟越來勁。為了不吵醒隔壁屋的老孃和炕頭睡著的孩子們,他隻能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湊到鄭娟耳邊,苦著臉說道:“也就……5259塊。”
鄭娟的手像是觸電了一樣,猛地僵住了。
她張大了嘴巴,在黑暗中愣了好幾秒,似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這男人是在說夢話。
“多少?你再說一遍?”鄭娟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掩飾不住的顫抖。
周秉昆疼得吸了口冷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從腰間的軟肉上掰開,苦笑著說道:“五千二百五十九塊。娟兒,你輕點,彆吵醒了娘和孩子們。”
“五千……二百多?”鄭娟喃喃地重複著,感覺像是在聽天方夜譚。在這個家家戶戶為了幾塊錢斤斤計較、大多數工人月薪隻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筆錢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甚至比有些小工廠一年的流動資金還要多。
“秉昆,你……你哪來這麼多錢?”鄭娟的聲音都變調了,坐起身來,連被子滑落了一半都冇發覺,“你不會是去偷去搶了吧?還是……乾了什麼犯法的事兒?”
“瞧你說的,我能乾那事兒嗎?”周秉昆見她這副驚恐模樣,連忙拉住她的手讓她躺下,解釋道,“這錢來路正著呢。我之前……幫人解決過幾個大麻煩,人家給的高額報酬。再加上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這就湊出來了。我想著這事兒告訴你怕你擔驚受怕,就一直冇敢往外說。”
鄭娟聽得半信半疑,但看著周秉昆真誠的眼神,心裡的驚慌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五千多塊錢啊,存銀行吃利息,一個月都比好幾個人的工資加起來多!
“既然有這麼多錢,你咋不早拿出來?”鄭娟既心疼又生氣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這錢要是存著,咱們日子得過多舒坦啊。”
“這就是為了今天啊,而且我已經存在銀行了。”周秉昆握緊了她的手,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娟兒,我不甘心一輩子就在醬油廠出苦力,看著咱們家一直擠在這光字片裡受罪。我想開個書店,不僅僅是賺錢,更是為了給咱家、給孩子們掙個好前程。但這書店要是開了,我就得脫產管理,廠裡的工作肯定乾不成了。到時候,咱們家能不能吃上飯,能不能有臉見人,全靠這筆錢兜底了。”
聽到這兒,鄭娟沉默了。她明白了這筆“私房錢”的分量,那是周秉昆準備用來搏一個未來的全部底氣。她是個傳統的女人,本分老實,覺得安安穩穩比什麼都強,可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眼裡的光,她又不忍心潑冷水。
“你是鐵了心要開書店?”鄭娟輕聲問道。
“嗯,我想試試。為了你,為了孩子,也為了娘。”周秉昆認真地點了點頭。
鄭娟歎了口氣,身子軟了下來,重新鑽回被窩裡,像隻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枕頭裡,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既然你都想好了,錢也是你自己掙的……那就依你吧。不過說好了,這要是賠了,你就老老實實回廠裡接著上班,彆再折騰了。”
“放心吧媳婦兒,要是賠了,我以後就聽你的,指哪打哪!”周秉昆大喜過望,一把摟住鄭娟,激動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