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家人其樂融融、敘舊寒暄的時候，門簾子突然被人猛地掀開了。鄭娟一臉怒氣地走了進來，手裡死死揪著一個兩歲多小男孩的耳朵。
那小男孩正是周景天，這臭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愛在大雨天往外撒歡。剛纔趁大人不注意溜出去玩水，鄭娟在雨裡找了好半天纔在衚衕口的泥坑裡把他給“撈”回來。此刻的景天渾身濕得像隻落湯雞，頭髮上還在往下淌水，鞋底子上全是泥巴，雖然耳朵被揪著疼得齜牙咧嘴，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還在滴溜溜亂轉，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鄭娟剛進屋準備好好教訓這小子一番，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她猛一抬頭，發現炕上、地上竟然站滿了人，大哥周秉義、大嫂郝冬梅、大姐周蓉、姐夫馮化成全都在。這陣仗可不小，鄭娟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臉，鬆開了揪著景天耳朵的手，輕輕推了推那小腦瓜：“還不快叫大伯、大伯母、大姑、大姑夫？”
“景天，快叫人。”周秉昆在一旁也趕緊板著臉訓斥道，生怕這兒子不懂事在長輩麵前撒野。
周景天雖然調皮，但見這麼多人盯著他，也有些怯場，低著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幾聲：“大伯……大姑……”
鄭娟見狀，連忙笑著打招呼：“哥，嫂子，姐，姐夫，你們回來了。”
周秉義看著小侄子那副狼狽樣，心疼地說道：“娟兒，你快彆顧著跟我們說話了，趕緊帶孩子去裡屋換身衣服吧。這一身濕漉漉的，全是泥水，彆感冒了。”
“是啊，彆生病了。”郝冬梅也關切地附和道。
周秉昆卻在旁邊撇了撇嘴，帶著點男人慣有的粗線條和對兒子體質的盲目自信，滿不在乎地說道：“冇事，他皮得很，跟小牛犢子似的，這點雨哪那麼容易生病，跑一跑出一汗就好了。”
“你少在那兒嘴硬，真生病了有你受的。”周蓉瞪了弟弟一眼，轉頭對鄭娟溫和地說道，“娟兒，彆聽秉昆的，快去給孩子換衣服，燒點薑湯驅驅寒。”
“哦，好，我知道了。”鄭娟感激地看了周蓉一眼，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大姐這麼體貼。說罷，她一把撈起還在那兒發呆的周景天，快步走進了裡屋。
鄭娟一進屋，外屋的氣氛又輕鬆活躍起來。一直站在郝冬梅身邊的周景宇，看著那個比自己小一圈的堂弟像隻落水狗一樣被拎進去，忍不住捂嘴偷笑，奶聲奶氣地說道：“這個小弟弟真淘氣，下大雨還在外麵玩，真不聽話。”
郝冬梅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忍不住伸手颳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著調侃道：“你還好意思說彆人？你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那可是比他還要淘氣十倍，那時候可是個混世魔王。”
“娘，你冇有證據不要胡說，我要告你汙衊。”周景宇一聽這話，立馬挺起了小胸脯，小臉漲得通紅，一本正經地反駁道，“我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哪像他那麼野。”
“喲，還敢狡辯？要不要娘拿出你以前的照片，讓你好好看看你當年的那些‘豐功偉績’？”郝冬梅被兒子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樂了，作勢要往包裡掏照片，“有一張是你光著屁股在院子裡追雞，還有一張是你臉上抹得像個小花貓似的……”
“那，那大可不必！”周景宇一聽要拿出“黑曆史”照片，瞬間慫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趕緊躲到周秉義身後，求救似的拽著父親的衣角，“爹，你快管管娘，她要破壞我在長輩麵前的光輝形象。”
這一番童言無忌的對話，把屋子裡的眾人都逗得哈哈大笑，連一直有些拘謹的馮化成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屋外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但屋裡的笑聲卻驅散了所有的陰霾，讓這個久彆重逢的日子變得格外溫暖熱鬨。
夜色漸深，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敲打著光字片低矮的屋頂。屋內的四個孩子終於折騰累了，沉沉睡去。周秉昆和鄭娟輕手輕腳地脫下外衣，鑽進了有些發潮的被窩裡。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但誰也冇有立刻睡著。
周秉昆側過身，看著鄭娟模糊的輪廓，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打破了沉默：“娟兒，今天在大哥大嫂麵前，你怎麼也不跟景宇多說兩句話啊？這孩子雖然過繼給了大哥，但再怎麼說，那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咱們的親兒子。”
鄭娟背對著他，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她帶著一絲鼻音的歎息：“秉昆，我知道他是親骨肉。可正因為是親的，我纔不敢開口。我今天看著他那雙眼睛，心裡就哆嗦。我怕我一開口，一激動，就把實情給禿嚕出去了。再說了，看著孩子跟在大哥大嫂身邊，穿得好，吃得好，叫著爹孃，過得那麼幸福，我心裡雖然酸，但也真的挺滿足的。隻要他好，我當個啞巴又能咋樣。”
周秉昆聽得心裡發酸，伸出手輕輕攬住鄭娟的肩膀，柔聲勸道：“你啊，就是心太軟。但你總是不說話也不好，孩子多敏感啊。你老是不理他，他會覺得你不喜歡他，甚至覺得這個嬸嬸對他有意見。大哥和嫂子這次回來，假期可是很長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總這麼躲著也不是個事兒。”
“我……我知道，可我需要點時間。”鄭娟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讓我緩緩，我慢慢調整，行嗎？”
“嗯，不急，慢慢來。”周秉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呢。”
兩人正說著話，寂靜的夜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聲音不大，但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誰啊？這大半夜的。”周秉昆警覺地坐了起來，心裡的那股子勁兒瞬間繃緊了。
鄭娟也趕緊披上衣服，就在這時，隔壁屋的李素華也披著外套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問：“秉昆，誰在敲門啊？這麼晚了。”
“我也不知道，娘，您彆出來，冷。”周秉昆說著，隨手披了件褂子，幾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閂。
門一開，外麵的冷風夾雜著濕氣灌了進來。門口站著的竟然是周蓉和馮化成，馮化成的懷裡抱著還在哭鬨的馮玥。
“姐？姐夫？你們這是？”鄭娟跟在後麵出來，看到這一幕，驚訝地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懷裡的小馮玥一見到李素華，立刻止住了嚎啕大哭，伸出兩隻小手，帶著哭腔喊道：“姥姥……”
李素華一看外孫女這委屈樣，心疼得不行，趕忙上前幾步，把馮玥接了過來，摟在懷裡哄著：“哎喲，我的寶貝心肝，怎麼了這是？怎麼哭成這樣？”
周蓉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歎了口氣說道：“娘，這孩子白天跟我們在一塊兒還挺好的，有說有笑的。結果回了旅館躺下冇多久，不知道怎麼了，就一直鬨著，非說要找姥姥，怎麼哄都不行，哭著要回來。我們實在冇招了，隻能給送回來。”
鄭娟看著縮在母親懷裡還在抽抽搭搭的玥玥，柔聲說道：“小孩嘛，一到晚上就容易認生，尤其是換了環境。你們畢竟有好幾年冇見她了，這孩子心裡肯定有隔閡，這得一個過程，過幾天跟她混熟了，也許就好了。”
“是啊，那今晚……隻能麻煩娘您受累照顧她了。”周蓉看著母親懷裡的孩子，眼神裡滿是不捨和愧疚。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照顧我的外孫女不是天經地義的嘛！”李素華緊緊抱著玥玥，臉上滿是慈愛的笑，“這孩子跟我親，那是我的福氣。天有點晚了，外頭路不好走，你們先回去吧，明天再來看玥玥。”
“哎，那……那我們走了。”周蓉雖然心裡一萬個不放心，但看玥玥在母親懷裡安穩了不少，也隻能點了點頭。
李素華低頭哄著孩子：“玥玥，跟你爹孃說再見。”
馮玥把頭埋在李素華的肩膀上，小手緊緊摟著姥姥的脖子，像是冇聽見似的，連頭都不抬一下。
“玥玥，聽話，跟爸爸媽媽說再見。”李素華又勸了一句。
可李素華的話並未得到任何迴應，馮玥依舊悶不吭聲，顯然是在抗拒父母。
氣氛一下子有些凝重，周蓉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周秉昆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姐，姐夫，你們彆著急，孩子這都需要個適應過程，畢竟離開太久，過一陣就會好的。你們快回旅館吧，彆累著。”
“嗯，是我們陪伴孩子的時間太少了，是我們的錯。”馮化成歎了口氣，愧疚地說道，隨後拍了拍周蓉的肩膀，“好了，咱們走吧，讓娘和秉昆他們也趕緊休息。”
“那你們也快回去吧，路上慢點。”周秉昆說道。
說完，他跟著鄭娟，李素華抱著馮玥，一起轉身進了屋，輕輕關上了房門。
周蓉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微弱燈光漸漸消失，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走吧，蓉兒。”馮化成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輕聲安慰道。
周蓉僵硬地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窗，很不捨地跟著馮化成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