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陀寺的晨鐘在薄霧中敲響,一聲聲沉重而悠遠,彷彿敲擊在每一個送行人的心頭。寺廟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緩緩開啟,像是一道無法回頭的界線。鄭光明身著素淨的布衣,揹著簡單的行囊,手裡握著一根竹竿,敲擊著青石板路麵,探路前行。他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那樣單薄,卻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與決絕,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可測的古刹深處。
鄭娟站在寺外的台階下,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的目光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地係在弟弟的背影上,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紅牆黃瓦之後,她依然久久不願離去,任憑眼淚肆意流淌,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周秉昆看著妻子肝腸寸斷的模樣,心裡也是酸楚難忍。他走上前,伸出雙臂,緊緊地將顫抖不已的鄭娟抱進了懷裡。他下顎抵著妻子的頭頂,用自己寬厚的胸膛為她擋去身前的寒意,無聲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送走了光明,日子彷彿按下了快進鍵,在忙碌與期盼中悄然流逝。一轉眼,日曆翻到了五月,初夏的暖風吹散了早春的寒意,但這股暖意卻未能驅散籠罩在國家上空的陰霾。
就在這短短兩個月間,外麵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馮化成在四月的時候在北京因為做了一些事情,結果又被抓進了監獄裡。
當週秉昆從周蓉打來的電話裡得知這個訊息時,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電話那頭周蓉的聲音雖然強作鎮定,但他聽得出那掩蓋在之下的極度恐慌與絕望。
結束通話電話,周秉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如果讓母親知道真相,知道她引以為傲的女婿正在監獄裡受苦,李素華那脆弱的神經絕對會瞬間崩斷。
周秉昆在黑暗中站了許久,直到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偽裝出來的麵具,才推門走進屋內。
李素華正抱著馮玥在窗邊曬太陽,看見兒子進來,連忙問道:“秉昆,剛纔你是不是去接電話了?是你姐打來的嗎?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啊?”
周秉昆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看似無奈實則焦急的笑容,走上前說道:“娘,剛纔是姐打來的。她說……姐夫在北京那邊突然接到了一個大任務,有很多事情要忙,還要參加不少重要的研討和會議,一時半會兒是脫不開身了。所以,他們還得在北京待很長一段時間,暫時回不來。”
“哎呀,這也太忙了。”李素華雖然有些失望,但聽到女婿是在忙“正事”,眼底又泛起一絲自豪的光,“忙點好,忙說明國家需要他。隻要他們好好的,晚點回來就晚點吧。”
夜色如墨,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灑在窗欞上,屋內靜得隻能聽見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而沉重的“滴答”聲。
鄭娟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感到一陣尿意。她習慣性地伸手往身邊一摸,卻摸了個空,身側的床單是涼的。她微微睜開惺忪的睡眼,藉著窗外的微光,看見周秉昆正靠坐在床頭,眉頭緊鎖,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裡叼著一支早已熄滅的菸捲,卻忘了點燃。
“怎麼了,還不睡?是有心事嗎?”鄭娟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透著關切。
周秉昆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神來,連忙拿下嘴角的煙,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嗯,是在想事情,你怎麼醒了?”
“我要上廁所。”鄭娟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嬌憨。
看著妻子穿著單薄的睡衣,周秉昆立刻湧起一陣憐惜,掀開被子就要下地:“外頭涼,要不要我抱你過去呀?”
“哎呀,討厭死了,人家又不是冇長腿,我又不是小孩子。”鄭娟“嗔”了一句,輕輕拍了一下週秉昆結實的後背,臉上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利索地穿著短袖短褲,像隻受驚的小鹿一樣,光著腳快速下了地,吸著涼氣向著門口的廁所跑去。
不一會兒,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鄭娟便跑了回來。外麵的夜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鑽進被窩,帶著一身涼意重新躺回了周秉昆身邊,像隻取暖的小貓一樣縮排他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丈夫冰涼的身體。
“說吧,到底什麼事讓你這麼晚還不睡,連煙都忘了點。”鄭娟伸出手,輕輕撫平周秉昆眉間的褶皺。
周秉昆感受著懷裡的柔軟和溫暖,長歎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娟兒,姐夫又被抓了。”
“不會吧?!”鄭娟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這次又是因為什麼事?嚴重嗎?”
周秉昆苦笑了一聲,眼中滿是悲憤與無奈:“姐夫去北京後,又因為一時衝動,做了一些錯事,被抓進了監獄,這次事情看起來還挺嚴重。”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次姐夫看來得很長一段時間出不來了。這跟上次不一樣,如果在監獄裡冇被人迫害還好,要是被人扣上什麼帽子,故意折磨……那就可能永遠離不開監獄了。”
鄭娟聽得渾身發抖,雖然她對周秉昆的話一知半解,但她聽懂了“永遠離不開監獄”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顫聲道:“這……那姐姐那邊豈不是很無助,她一個人可怎麼活啊?”
“嗯,我也擔心這個。”周秉昆把頭埋在妻子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不過我姐姐倒是挺堅強的,她比我們想象的要硬氣,應該不會做傻事。”
“唉,真是苦了姐姐了。”鄭娟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眼角濕潤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共同分擔著那個年代無法言說的沉重與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