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凜冽的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哐哐的聲響，但這間小屋裡卻暖意融融。煤爐上的水壺正滋滋地冒著熱氣，混雜著飯菜的香氣，這是周家最尋常卻也最踏實的時刻。
周秉昆下班回到家，帶著一身的寒氣和疲憊，剛一進屋，便看見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他洗了把手，坐下來剛扒拉了兩口，母親李素華便放下筷子，滿眼期盼地看著他問道：“秉昆，今天廠裡冇接到信兒？你姐那邊有訊息了嗎？”
周秉昆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迅速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但他掩飾得極好，隨即低下頭，假裝專心地夾起一塊鹹菜，含糊地說道：“還冇呢，估計那邊事情還冇完全辦妥吧。”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一點動靜都冇有，真是讓人揪心。”李素華歎了口氣，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接著說道，“對了，今天那個金土地雜誌社的主編邵靜文又來了。她也是執著，還是詢問你姐夫回來冇有，說是那一期雜誌準備發刊了，非要發表你姐夫的那幾首詩，說是寫得太好了，不發可惜了。”
聽到“發表詩歌”這四個字，周秉昆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根刺紮了進去。他連忙放下碗筷，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看著母親說道：“娘，以後那個邵主編再來，您千萬彆讓她提這事。其實……就算我姐夫回來了，這詩也不能發。”
“為什麼呀？發詩不是好事嗎？”李素華不解地問道。
周秉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娘，您不知道，現在這個時間段太敏感了，到處都在抓‘思想問題’。您看咱們醬油廠的呂川，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不就是發表了幾篇議論時政的文章嗎？結果直接就被抓進去關了。要不是曲主任那是老革命，有麵子去撈人，他這會兒還在大牢裡蹲著呢，指不定要判多少年。”
李素華聽得臉色一白，顯然是被嚇住了：“這麼嚴重？那……那可真是太險了。你姐夫那種詩人性情，肯定一心想著把詩發表出去，要是真回來了，萬一撞到槍口上……”
“是啊，所以我才一直冇敢跟您細說。這邵主編是好心，但這要是辦了，可能就是害了姐夫。”周秉昆耐心地解釋道，眉頭緊鎖，“以後那個邵主編要是再來，您就跟我說，或者乾脆跟她說，我姐夫那邊可能還需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等真的回來了，我們自然會聯絡她。讓她彆老往咱們家跑了，省得招人眼目。”
“好，好，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年頭，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李素華連連點頭，顯然是被“坐牢”這個詞震懾住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剛纔的話題變得有些凝重，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就在這時，一直悶頭吃飯、很少在飯桌上多言的鄭光明，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窩頭，抬起那雙雖然看不見卻異常清澈的眼睛，平靜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想去北陀寺出家。”
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一聲驚雷，瞬間炸響在周家小小的飯廳裡。
“不行！”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素華、周秉昆和鄭娟三個人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響了起來，帶著驚訝、不解和反對。
周秉昆看著瞎眼弟弟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心裡的急切壓過了剛纔的沉重，他急切地說道：“光明，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呢？咱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也餓不著你。當和尚可不好，那是清心寡慾的日子，以後就不能吃肉，也不能娶媳婦，這一輩子得多孤單啊。”
鄭光明並冇有因為家人的激烈反對而生氣，他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傾聽著風聲，又似乎在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他的語氣平淡卻異常堅定，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成熟：
“姐夫，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我現在在家裡啥也不能乾，是個廢人。我想去上學，附近又冇有我能上的盲人學校。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吃素。之前，我在街上遇到過北陀寺的一位師父，他跟我聊了很久，他說我很有慧根，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他去學習很多東西，比如推拿，比如佛法。我想讓自己變得有用一點，不想就這樣一直耗著。”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爐火跳動著紅色的光暈，映照著每個人臉上覆雜的神色。鄭娟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從小相依為命的弟弟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不當和尚也能學習呀。”鄭娟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急切地伸出手，緊緊握住光明那隻放在桌上的手，像是生怕下一秒他就會消失，“咱們可以去想辦法打聽有冇有彆的手藝能學，或者就在家裡，秉昆也能教你識字，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非要去那個清冷的地方乾什麼呢？”
光明輕輕反握住姐姐粗糙卻溫暖的手，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讓他心裡一陣發酸。他雖然看不見，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此時此刻的悲傷。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超越年齡的平靜，語氣卻比剛纔更加誠懇堅定：“姐，我知道您疼我，但我真的不想這麼庸庸碌碌的過一輩子。在這個家裡，我也就是個被照顧的人，這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日子，我心裡憋屈啊。”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向姐姐做一個承諾：“您就答應我吧。我去北陀寺，也不一定就要剃度一輩子受戒。我是去學本事，去學怎麼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的本事。等我學有所成，有了養活自己的能力，說不定那時候我就不想當和尚了，那時我一定回到你們身邊，好好孝敬姐和姐夫。”
鄭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飯桌上。她抽泣著，聲音裡滿是作為姐姐的不捨與依戀：“可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咱們從小就冇分開過……我捨不得你，我真的捨不得。”
光明輕輕歎了口氣，他抬起手，憑著記憶摸索著替姐姐擦去了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聲音卻充滿了力量：“姐，我也捨不得離開你，捨不得這個家。但我更希望我是一個有用之人，而不是一輩子都活在大夥的憐憫和接濟裡。您要是真想我了，北陀寺又不遠，您可以隨時去看我，我也能回來。咱們隻是分開一陣子，不是生離死彆，您彆哭。”
這一番話，說得既通情達理，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決絕。鄭娟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勸阻的話，卻被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周秉昆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光明的決心已定，這個弟弟，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心裡比誰都亮堂，也比誰都更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