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將四個孩子好不容易哄睡著後,小屋裡終於陷入了徹底的寂靜。窗外偶爾傳來的零星炮仗聲,反而讓這份安靜顯得更加震耳欲聾。
周秉昆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像。
鄭娟擦了擦手,在他身邊坐下,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堅定:“現在可以說了吧,是什麼事,讓你從爹家出來就魂不守舍的。”
周秉昆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鼓足了勇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般說道:“我……我,實話跟你說吧,哥……哥希望我們可以把景宇,過繼給他。”
“什麼?!”鄭娟的聲音陡然拔高,但又被她瞬間壓了下去,生怕吵醒孩子。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為什麼呀?是嫂子不準備生孩子嗎?”
“不是,”周秉昆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嫂子……她不能生育。”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鄭娟的腦海裡炸開。她瞬間明白了今天郝冬梅那句“如果是我兒子就好了”裡,到底藏著多麼深不見底的悲傷。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喃喃自語,眼神從震驚轉為複雜。她看著周秉昆痛苦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你心情這麼不好,是擔心我不同意,對吧?”
“對,”周秉昆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握住鄭娟冰冷的手,“娟兒,畢竟……畢竟是我們倆的親骨肉啊。”
鄭娟沉默了。她的目光投向炕頭那個小小的搖籃,那裡躺著她最小的兒子,才四個月大,身上還帶著奶香,是正需要母親懷抱的時候。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說實話,我是真捨不得,”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景宇還那麼小,他離開我怎麼辦?我一想到他晚上哭著找娘,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很快又擦乾了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她想到了郝冬梅那強顏歡笑的臉,想到了周秉義那近乎哀求的眼神。
“但……嫂子也很可憐,”她哽嚥著說,“一個女人,如果身邊冇有孩子,那日子該有多難熬,晚年……晚年會很辛苦的。”
周秉昆看著妻子,心裡既心疼又感動。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娟兒,那你的意思是……同意將景宇過繼給嫂子?”
鄭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我如果不同意,你心裡會不會很難受?”
“會,”周秉昆毫不掩飾,“但哥說了,不會強求。我尊重你的意見,娟兒,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聽你的。”
鄭娟看著丈夫,忽然慘然一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我同意就是了,”她說,“我看得出來,嫂子是真喜歡景宇,把他過繼過去,他之後的日子不會差的。總比……總比讓他跟著我們受窮強。”
最後這句話,是她對自己最大的安慰。
“娟兒……”周秉昆再也忍不住,他一把將妻子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哽咽,“難為你了……真的……難為你了。”
鄭娟靠在丈夫的懷裡,無聲地啜泣。她哭自己即將與骨肉分離的痛苦,也哭嫂子命運的不公,更哭自己這身不由己的人生。這個決定,是她這輩子,做出的最艱難,也最偉大的決定。
那一夜,鄭娟的淚水幾乎流乾了。
直到後半夜,她纔在周秉昆的懷裡,哭得精疲力竭,沉沉睡去。周秉昆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心疼得無以複加。他輕手輕腳地幫她脫下外衣,將她抱上溫暖的炕,然後緊緊地摟在懷裡,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撫平她內心的傷口。兩人相擁著,在疲憊與悲傷中,慢慢進入了不安的夢鄉。
次日,當週秉昆和鄭娟帶著孩子們再次來到光字片的周家時,郝冬梅幾乎是立刻就迎了上來。
“你們來得可真及時,早飯剛做好。”郝冬梅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但她的眼睛,卻像被磁鐵吸住一樣,一刻也冇離開過鄭娟懷裡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周景宇。
“主要是嫂子和娘做的飯太香了,”周秉昆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打著圓場,“我們隔著老遠就聞到了,所以就趕緊過來了。”
“秉昆,你的嘴還是這麼甜。”郝冬梅笑著應道,但她的心思,根本冇在這句客套話上。
就在這時,鄭娟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
“嫂子,你多抱抱景宇吧,”她看著郝冬梅,眼神裡有一種超越了言語的複雜情感,有不捨,有憐憫,更有一種交付般的決絕,“也學習學習怎麼照顧孩子,這樣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照顧起來也更順手。”
“以後的孩子”這幾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郝冬梅的心臟。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了鄭娟的目光。在那雙紅腫卻清澈的眼睛裡,她讀懂了一切。那是一種心碎的成全,一種母親對另一個母親最悲憫的饋贈。
郝冬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能拚命點頭。
“好……好……”她哽嚥著,伸出了微微顫抖的雙手。
鄭娟冇有猶豫,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兒子,穩穩地放到了郝冬梅的懷裡。
當那個溫軟的小身體落入自己懷中的那一刻,郝冬梅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亮了。她緊緊地抱著景宇,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有了新的希望。而這份希望,是鄭娟用撕心裂肺的痛換來的。
“嫂子,彆哭,讓爹孃看見了不好。”周秉昆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用極低的聲音提醒道。他怕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引起父母的懷疑。
郝冬梅如夢初醒,她點了點頭,慌忙用手背快速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快,快坐下來準備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嗯。”鄭娟和周秉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然後帶著三個大孩子,沉默地坐到了飯桌前。
飯桌上的氣氛很快就被孩子們打破了。
“哇!有紅燒肉!”周景琛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指著桌子中央那盤油光鋥亮、香氣四溢的紅燒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景琛喜歡的話,就多吃點。”周誌剛看著大孫子,滿臉慈愛。
“嗯嗯,謝謝爺爺!”周景琛得了聖旨,立刻毫不客氣地給自己碗裡堆了十幾塊,像座小山。
“哥!你夾的太多了,我都不夠吃了!”周書瑤立刻抗議,小嘴撅得老高。
“書瑤喜歡的話,奶奶再給你做去。”李素華最疼孫女,立刻就要起身。
“娘,不用那麼麻煩,書瑤的飯量纔多少,夠吃了。”周秉昆趕緊攔住母親,同時狠狠瞪了一眼周書瑤。
周書瑤何等機靈,看到父親的眼神,立刻改口:“爹說得對,我夠吃的!”說著,她伸出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周景琛碗裡搶走了兩塊最大的,飛快地塞進自己碗裡。
周景琛正要發作,一抬頭對上週秉昆那嚴厲的目光,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隻得憤憤地扒著自己碗裡的飯,不敢再作聲。
孩子們的吵鬨,讓飯桌充滿了煙火氣,但這熱鬨,卻絲毫傳不到郝冬梅的心裡。
她的心,完全不在飯上。她隻吃了冇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的小生命上。她時不時地用手指輕輕碰觸景宇肉乎乎的臉蛋,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他。她低頭看著孩子,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珍視,彷彿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鄭娟坐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每當看到郝冬梅逗弄兒子的樣子,她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微微抽痛。她低下頭,扒拉著碗裡冇有味道的白飯,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再次掉下來。
這頓飯,對在座的大多數人來說,是團圓飯;但對鄭娟和郝冬梅而言,卻是一場五味雜陳、無聲的交接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