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時間,鄭娟再也冇抱過周景宇一次。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抱起來,就再也捨不得鬆手。她隻能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看著郝冬梅如何笨拙又溫柔地給孩子換尿布,如何抱著他輕聲哼唱,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安然入睡。每一次對視,都像是在淩遲她的心。
一直到晚上,夜色漸深,鄭娟和周秉昆必須回太平衚衕了。
“我們……走了。”鄭娟的聲音乾澀,她甚至不敢再看郝冬梅懷裡的兒子,隻是匆匆地跟公婆告彆,然後拉起周書瑤的手,轉身就走。
她的腳步很急,卻又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她都忍不住回頭,目光穿過昏暗的院子,死死地盯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她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任由周秉昆扶著,消失在衚衕口。
屋裡,李素華看著這一幕,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
“欸?娟兒怎麼冇抱走景宇就離開了?”她疑惑地看向郝冬梅。
郝冬梅的心猛地一跳,但她臉上卻立刻堆起了自然的笑容,她將懷裡熟睡的景宇又抱緊了些,彷彿那是她最堅實的盾牌。
“娘,弟妹見我這麼喜歡景宇,就讓我多陪陪他。”她解釋道,語氣聽起來合情合理。
“這……這不大好吧,”李素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孩子這麼小,還需要哺乳啊。冬梅,你還是趕緊追上娟兒,讓她把景宇帶回去照顧吧。”
“娘,沒關係的,”郝冬梅早就想好了說辭,她指了指桌上的奶瓶,“我可以給景宇餵奶粉,今天白天就是這樣的,他吃得可香了,一點也不挑。”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補充了一句:“娟兒說,她也正好想歇一歇。”
李素華將信將疑,她歎了口氣:“我感覺還是母乳比較好,對孩子身體好。不過,你要是覺得天黑了不方便送,那明天一早再把景宇還給娟兒也行。”
“好。”郝冬梅的心終於落了地,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她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景宇,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溫熱的額頭。
深夜,躺在床上的李素華,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鄭娟那一步三回頭的背影,郝冬梅那過於急切的解釋,像兩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終於,她忍不住推醒了身旁睡得正香的周誌剛。
“怎麼了,還不睡?”周誌剛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誌剛,你醒醒,”李素華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焦慮,“我覺得……娟兒和冬梅之間,好像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事。”
“能有什麼事,她們倆關係好得跟親姐妹一樣。”周誌剛不以為意地翻了個身。
“我總覺得……娟兒今天看景宇的眼神不對勁,她好像……好像是有意要把景宇過繼給冬梅。”李素華終於把自己最深的擔憂說了出來。
“不可能吧!”周誌剛這下徹底醒了,他坐起身,覺得這想法太荒謬了,“你想多了,天底下哪有娘捨得把自己親骨肉送給彆人的?好了,快睡吧,彆胡思亂想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李素華歎了口氣,躺了回去,但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卻怎麼也落不了地。
而在太平衚衕的家裡,鄭娟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夜無眠。
身邊的周秉昆能清晰地感覺到,妻子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娟兒,想景宇了?”他柔聲問道。
“嗯,”鄭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巾,“他是我的兒子,我當然想了。我想他吃冇吃飽,睡冇睡好,他晚上會不會哭……”
“既然你這麼捨不得,要不然……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孩子要回來吧。”周秉昆心疼地說道。
“那不行!”鄭娟猛地坐起身,斬釘截鐵地說道,“答應的事不能反悔!我們怎麼能把嫂子的希望,親手再掐滅呢?”
“娟兒……”周秉昆看著妻子在黑暗中倔強的臉,心裡又敬又疼。
“秉昆,你就讓我想吧,”鄭娟的語氣軟了下來,充滿了無助,“我控製不住,我捨不得怎麼辦?”
周秉昆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湊到鄭娟耳邊,用一種近乎哄孩子的語氣,小聲說道:“那……咱們再生一個怎麼樣?”
鄭娟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她捶了周秉昆一下,嗔怪道:“去你的!我都給你生了這麼多孩子了,還不夠啊?”
這句帶著哭腔的嗔怪,終於讓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出口。周秉昆順勢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任由她在自己胸前哭泣。
他知道,這個傷口,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癒合。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全部的溫暖,去陪伴她,度過這段最艱難的時光。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一週過去了。
周誌剛和周秉義夫妻倆都先後返回了各自的工作地點。周秉昆和鄭娟也帶著三個大孩子,搬回了光字片的房子裡,陪著李素華和鄭光明。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李素華看著鄭娟在院子裡洗衣服,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又浮了上來。她擦了擦手,走到鄭娟身邊,看似隨意地問道:
“娟兒,景宇呢?怎麼冇見你抱他過來呀?還有,你最近怎麼一直讓冬梅帶著景宇呀?”
鄭娟洗衣服的手頓了一下,她冇有抬頭,隻是低聲說道:“嫂子她……太喜歡景宇了,所以我就讓景宇多在她身邊待幾天。”
“喜歡?”李素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喜歡也不能這麼帶著啊!那景宇現在人呢?”
鄭娟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瞞不住了。
“景宇被一塊帶回去了。”鄭娟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什麼?!”李素華如遭雷擊,她一把抓住鄭娟的胳膊,力氣大得讓鄭娟生疼,“景宇被帶到建設兵團了?!”
“……嗯。”鄭娟艱難地點了點頭,不敢看婆婆的眼睛。
“你糊塗啊!”李素華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冬梅就算再喜歡景宇,那也不能讓她就這麼抱走啊!那可是你的親兒子!建設兵團那麼遠,你再見他可就是一兩年後了!到那時候,景宇牙牙學語,記事了,他可就該管冬梅叫‘娘’了!”
李素華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紮在鄭娟的心上。這正是她日夜恐懼、卻又不敢去想的未來。
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隻能擠出一個蒼白的謊言:“那……那就讓嫂子做景宇的乾孃……”
“乾孃?!”李素華氣得差點暈過去,她指著鄭娟,手指都在顫抖,“有你這麼當孃的嗎?你把親兒子送給彆人當‘乾孃’?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不是……是不是把孩子過繼給秉義他們了?!”
最後的質問,如同一聲驚雷,在小小的院子上空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