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後,蔡曉光那邊終於給了周秉昆確切的答覆。一切都很順利,他可以去醬油廠的出渣車間上班。
雖然出渣車間是全廠最苦最累的活,每天都要和醬缸、豆粕打交道,渾身沾滿濃烈的醬味,但工資卻比在木材廠每月多了整整十二塊錢。對於現在的周秉昆來說,錢就是最大的動力。他不怕累,他怕的是冇錢。
他幾乎冇有絲毫猶豫,果斷辭掉了木材廠的工作,第二天就前往醬油廠報到。
晚上,躺在床上,鄭娟能清晰地聞到丈夫身上那股怎麼也洗不掉的、濃烈的醬油味。這味道取代了木屑的清香,也預示著他們家的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
在床上纏綿完,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
“秉昆,在醬油廠上班的第一天感覺怎麼樣?”鄭娟的聲音裡帶著關切。
“還行,不算太累。”周秉昆嘴上說著,但身體的疲憊卻騙不了人。他的後背和胳膊因為一整天的體力活,痠痛得厲害,此刻在鄭娟溫柔的懷抱裡,才感覺像是活了過來。
“那就好。”鄭娟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輕聲說道,“秉昆你好好乾,我們一家子可全指望你養活呢。”
“嗯,我會努力的。”周秉昆摟緊了她,心中卻是一陣苦澀。一家子……他現在要養活的,又何止是眼前這一家子。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娟兒,你的肚子……有動靜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哪有那麼快。”鄭娟被他問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拍了他一下,“我們那樣的時間也纔不到二十天,早著呢。”
“也對,是我心急了。”周秉昆笑了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我倒是不想太早懷孕。”鄭娟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深思熟慮,“咱們的兩個孩子現在也就才三個月大,正是費神的時候。如果我過早再生,我怕自己照顧不過來,會虧待了他們。”
“不是還有丈母孃和我娘嘛,可以讓她們幫你照顧孩子呀。”周秉昆下意識地反駁,他希望鄭娟能儘快懷孕。
“這是咱們倆的事,怎麼能總麻煩她們兩位老人家。”鄭娟搖了搖頭,她的想法很獨立,“她們年紀也大了,帶兩個孩子已經夠辛苦了。”
“她們都那麼喜歡孩子,我想她們不會介意的。”周秉昆還在堅持。
“那也不行。”鄭娟的語氣很堅決,她不想讓自己的家庭,過度依賴長輩的付出。
“好吧,那你就多辛苦些,我下班後也會多幫你照顧孩子的。”周秉昆終於不再勸說,他隻能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私心”。
鄭娟滿意地點了點頭,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不覺間,便過去了四個月,時間也來到了1973年的6月。
此時,喬家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喬春燕已經懷孕五個多月了,她的肚子像吹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天比一天顯懷。儘管她用寬大的衣服極力掩飾,但那笨拙的體態和臉上無法遮掩的孕相,還是被她那精明的父母發現了。
在一個晚飯後的夜晚,她的父親喬母強忍著怒氣,母親則直接摔了茶杯。
“說!那個男人是誰!”喬母的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屋頂,“你一個冇結婚的大姑娘,肚子搞大了,讓我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爹,娘,你們就彆逼我了。”喬春燕跪在地上,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知道,一旦說出周秉昆的名字,就等於親手毀了他,也毀了自己最後一點希望。
“好,你不說是吧?”喬父氣得渾身發抖,“明天我就帶你去醫院,把這個孽種給我打掉!”
“你們敢!”喬春燕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瘋狂和決絕,“你們要是敢動我肚子裡的孩子,我就死給你們看!”
她衝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鋒貼著她白皙的麵板,讓她的父母瞬間嚇得魂飛魄散。這場家庭風暴,最終以喬春燕以死相逼的慘烈方式,暫時平息。
而與此同時,在周秉昆的家裡,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想那麼早懷孕的鄭娟,終究還是冇能抵擋住丈夫的“熱情”,還是懷孕了。現在,她已經有四個多月的身孕,肚子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孕婦特有的柔和光澤。
晚飯後,周秉昆像往常一樣,從背後抱著坐在炕上的鄭娟,手輕輕地放在她的小腹上。
“都怪你,”鄭娟靠在他懷裡,聲音嬌嗔,卻帶著一絲甜蜜的埋怨,“要不是你每晚都要和我那樣,我也不會又這麼快懷孕。”
“有你這麼一個大美女在身邊,我怎麼能忍得住呀。”周秉昆笑著,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他喜歡這種家的感覺,溫暖、踏實,能讓他暫時忘記另一個世界的煩惱。
“討厭。”鄭娟嗔怪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輕得像是在按摩。
“娟兒,咱們的兩個孩子都已經九個月大了,是不是應該讓他們戒奶了呀?”周秉昆轉移了話題,他看著炕上兩個正在熟睡的小傢夥,心中充滿了父愛。
“嗯,不過想讓他們戒奶還得慢慢來,我可看不得孩子們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鄭娟的母性讓她心軟。
“要不然……抹點芥末?”周秉昆出了一個“損招”,“兩個孩子吃奶時辣著了,嘗不到甜頭,自然就戒了。”
“你這是什麼鬼主意啊!”鄭娟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擰住了周秉昆腰間的軟肉,“那是我的親生兒女,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哎喲……我這不是想讓你輕鬆點嘛!”周秉昆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求饒,“你每天都要哺乳好幾次,晚上也睡不好,我心疼你嘛。”
看著丈夫求饒的樣子,鄭娟終於心軟了,鬆開了手。
“對了,秉昆,”她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像是分享鄰裡八卦一樣隨口說道,“我聽婆婆跟我娘閒聊時有說到,咱們的鄰居喬春燕懷孕了,肚子已經不小了。可讓她懷孕的那個男人就是不出現。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給她灌了什麼**湯,讓她這麼維護,她就是不告訴喬大叔和喬大嬸那個男人是誰。”
鄭娟說這話時,語氣裡充滿了對喬春燕的同情和對那個未知男人的鄙夷。
然而,這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秉昆的心上。
他的心“咯噔”一下,彷彿瞬間墜入了冰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但他強迫自己不動聲色,甚至努力擠出一個聽起來很客觀的語調:“也許……那個男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這句話剛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聽起來太像辯解了。
果然,鄭娟立刻反駁道:“苦衷?我可不信!這種事,男人要是敢作敢當,有什麼苦衷不能說?我看那個男人就是個吃乾抹淨不認賬的渣男!”
“渣男”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周秉昆的耳膜。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輕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恥、憤怒和恐懼的複雜表情。他立刻用咳嗽掩飾了過去,然後摟緊了鄭娟,試圖用親密來終止這個話題。
“娟兒,你說的對,那個男人就是混蛋,可跟咱們沒關係,睡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然而,鄭娟何其敏感。她從丈夫僵硬的身體、急促的語氣和那過於用力的擁抱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她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地審視著他的臉。
“秉昆,我怎麼感覺……你有點緊張?”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周秉昆的偽裝。
周秉昆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聚光燈鎖定的罪犯,無處可藏。他強迫自己迎上鄭娟的目光,用一種近乎誇張的語氣說道:“我緊張什麼?我隻是……隻是跟你一樣,覺得春燕所托非人,替她感到不值而已!”
他甚至主動加了一句:“那個男人,就該被人戳脊梁骨!”
這番激烈的表演,似乎終於打消了鄭娟的疑慮。她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笑了,眼神裡充滿了崇拜和愛意。
“嗯嗯,確實。選男人,就要選秉昆你這樣的,有擔當,負責任。”她安心地重新把頭埋進他的懷裡,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
周秉昆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僵硬地抱著懷裡這個深愛著自己的、毫無防備的女人,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竊取了她的信任和愛情的卑劣小偷。
鄭娟的每一句讚美,都像是在對他進行公開的淩遲。他懷裡抱著的是天使,心裡卻住著一個魔鬼。而這兩個世界,在這一刻,發生了最猛烈、也最致命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