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銓的目光在白秀珠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後緩緩轉過身，重新將視線投向金燕西，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
“燕西，”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給我聽好了。秀珠是我們金家的大功臣，她為金家開枝散葉，吃了這麼多苦。從今天起，你若敢讓她受半點委屈，讓她有半點不高興，彆怪為父不講情麵，我輕饒不了你。”
這番話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一道不容違抗的命令。金燕西立刻收起了方纔那點玩世不恭的神態，腰板挺得筆直，神情無比鄭重。他迎上父親的目光，沉聲應道：“爸，您就放一百個心吧。秀珠為我受了這麼大的罪，我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讓她不高興？我向您保證，一定會用儘全力照顧好她和孩子們，絕不讓您失望。”
金銓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最終，他微微頷首，算是暫時認可了兒子的承諾。
這時，一直坐在一旁靜觀其變的金太太這纔開了口。她的語氣與丈夫截然不同，充滿了女性特有的溫柔與體貼。她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白秀珠的手，心疼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龐，柔聲問道：“秀珠啊，你一下子生了三個兒子，身子骨本就虧空，日後餵養起來更是千頭萬緒，辛苦得很。需不需要媽給你物色兩個穩妥的奶媽過來幫幫你？也好讓你能歇一歇，養養身子。”
白秀珠感受著婆婆手心傳來的溫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她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而溫柔：“媽，真的不用了。他們是我的親生骨肉，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親自餵養、照顧他們，是我作為母親最想做的事，也是我的責任。再麻煩，我心裡也是甜的，我不怕累。”
這番話讓金太太既感動又心疼。她輕輕拍了拍白秀珠的手背，歎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行，你有這份心，媽高興。不過，你也不能什麼都自己扛著。這樣吧，奶媽的事先不急，但我回頭就多安排幾個手腳麻利、忠心耿耿的下人，專門聽你差遣，幫你打點一切，也好讓你能專心照顧孩子們。”
白秀珠知道這是婆婆的一片好意，若是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了。她順從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好，那就有勞媽費心了。謝謝您。”
“瞧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金太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容卻愈發慈祥，“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跟媽客氣什麼。你隻要把身體養好，把孩子們帶好，就是給媽最大的安慰了。”
聽到金太太的話，白秀珠笑著點了點頭。
“秀珠啊，”金銓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你這次生產，是件大事。你孃家那邊，雄起和你嫂子，他們知道了嗎？”
白秀珠剛想回答，一直守在她身旁的王玉芬便搶先開了口，她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語速飛快地說道：“爸，秀珠這陣子一心養胎，還冇來得及親自告訴大哥大嫂。不過您放心，我這邊在秀珠分娩的時候，就立刻打電話通知他們了。我想，他們應該很快就到了。”
話音剛落，房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白雄起風風火火地拉著太太的手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爽朗笑容，聲音洪亮，瞬間打破了屋內的沉靜：“哈哈，老遠就聽到玉芬在唸叨我們倆了，我們這不是腳底生風，立馬就趕過來了嘛！”
金銓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淡淡地瞥了白雄起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調侃，也暗含著幾分試探：“雄起啊，我還以為你公務繁忙，不關心你這個唯一的妹妹，不準備來了呢。”
白雄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變得更加恭敬。他向前一步，對著金銓微微躬身，語氣誠懇無比：“老師……不，現在該改口了。秀珠既然嫁到您金家，您就是我的嶽父，我理應稱呼您一聲‘爸’。秀珠是我白家唯一的妹妹，我關心她還來不及，又怎麼會不來？一接到玉芬的電話，我二話不說，把手頭天大的事都給推了，就立刻趕過來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切，又重申了與金家的關係。金銓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表情，他朝搖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嗯，彆光站著說話了，快去看看你的外甥們吧。”
白雄起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到搖籃邊。當他看到裡麵並排躺著三個粉雕玉琢的男嬰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豔，隨即，一個深藏已久的念頭再也按捺不住。他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懇切，幾分期待，對著金銓鄭重其事地開口了。
“爸，”他的聲音比剛纔低沉了許多，“您看，秀珠這一胎就為金家添了三位公子，真是天大的福氣。我……我和她嫂子成親多年，她身子一直不太好，我們膝下至今無子。白家到我這一代，總不能斷了香火。所以，我想鬥膽求您一件事，不知您是否願意將其中一個孩子，過繼到我們白家來？讓他繼承白家的姓氏，延續白家的血脈。我保證，一定會視如己出，給他最好的一切。”
他的話音剛落，一旁的白太太眼圈就紅了。她上前一步，拉著金太太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自責：“爸，媽，您就成全了我們吧。是我這身子不爭氣，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懷不上雄起的孩子。如果因為我，讓白家絕了後，那我……我就是白家的罪人，死了都冇臉去見祖宗啊！”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金燕西的眉頭緊緊皺起，下意識地護在了白秀珠身前。而白秀珠則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她看著自己的兄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為難。
金銓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白雄起夫婦期盼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了白秀珠身上，最終，他緩緩地、不容置疑地開了口：“這次不行。”
短短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白雄起夫婦眼中的火焰。金銓的語氣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秀珠剛為金家誕下三子，勞苦功高。金家的血脈，豈有剛落地就流落外姓的道理？”
看到白雄起夫婦瞬間黯淡下去的臉色，金銓的語氣又緩和了一分，補充道：“不過，看在你們一片苦心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承諾。如果秀珠日後還能再生，屆時，我可以同意讓其中一個孩子姓白，繼承白家的香火。”
這個結果雖然不是最理想的，但總算是一個希望。白雄起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金銓已經給了天大的麵子，再糾纏下去隻會適得其反。他立刻換上一副感激的笑容，連連點頭：“行！當然行！多謝爸成全！多謝爸體諒！”
他想通了，秀珠還年輕，金家又如此看重子嗣，她肯定不會隻生這一胎。想到未來白家後繼有人，他和白太太的心結也解開了。兩人相視一眼，都鬆了口氣，隨即臉上堆滿笑容，開心地走到搖籃邊，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三個孩子，嘴裡不停地逗弄著。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偌大的金公館在夜幕中顯得靜謐而莊嚴。白秀珠的臥房裡，隻留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柔和地灑下，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中。三個新生兒在各自的搖籃裡睡得香甜，均勻的呼吸聲是這間屋子裡最安寧的背景音。
白秀珠斜倚在堆滿了柔軟靠枕的床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恢複了往日的清亮。經過一整天的喧囂與疲憊，此刻的寧靜顯得尤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