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吞舟和謝臨川打聽了下大家的近況,便返回了山上。
午飯的時候,定光神秘兮兮地告訴他,這兩天師父都冇打瞌睡,他問師父,師父說馬上就要有人登門來化緣了。
魚吞舟愣了下。
來佛門寺廟化緣嗎?
那一定很有意思了。
飯後,魚吞舟囑咐定光,晚上自己可能要晚回來,今晚的飯菜他自己應付應付。
午時過後,魚吞舟就鑽入了山林中,憑藉自己這些年的瞭解,準備擇一處安靜地帶。
……
而自午時之後。
各家門人弟子,就陸陸續續結束了最後的服氣修行。
有人走出了府邸,走出了小鎮,開始尋覓一處適合靜修之地,以迎今夜的氣運之爭。
河畔旁。
敖細雨忽然抬頭,目光鎖定了對岸的一道纖細身影,冷哼一聲。
不男不女的東西。
河對岸,【洞庭】的柳知州同樣目光冷冽,看著這個出身南海龍宮的賤種,目光嘲諷,就像在說——如今的南海,已經連一頭純血龍族,都拿不出來了嗎?
不遠處。
謝臨川執扇立於橋頭,白衣勝雪,氣機如青竹而立,浩渺幽深,隻是站在那,後來者便不禁繞道而行。
在他不遠處,曹蒹葭拄劍立河畔,容貌清麗,氣質卻冷如寒玉。
往左右兩側看去,還能看到張清河與劉青時,後者傷勢已經痊癒,但氣息明顯不如謝、曹二人。
此外,還有幾名年輕子弟與謝臨川遙遙對視,互相頷首,彼此拱衛,隱隱已是抱團之勢。
遠處。
月紅衣皺眉收回目光。
這姓謝的,果然不是善茬,這段時間不知道被他以家世、背景撬動拉攏了幾人。
張不虞神色平靜,走過另一座石橋,繼續向著前方走去。
「你要去哪?」月紅衣不禁錯愕道,「不在此地等候武運降臨?」
張不虞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某人身上,後者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頭笑了笑,意味深長,旋即繼續登山。
「你怎麼和那個探花郎對上視線了?」月紅衣湊上來,皺眉道。
張不虞緩緩道:「時候尚早,你我一同上山,拜訪一下那位魚兄。」
「拜訪他?」月紅衣愕然道,「你擔心他會成為我們的阻礙?別鬨了,區區【星火訣】而已,你們浮丘山不纔是真正的人皇道統嗎?」
張不虞搖頭:「我隻是想去請教下那位魚兄。」
「你向他請教?」
月紅衣覺得,張不虞近日真是越來越瘋了。
但她最終還是冇能拗過張不虞,二人一同上山,魚吞舟冇見到,倒是遙遙看到了陳玄業的身影。
月紅衣冷笑一聲:「前不久有人說魚吞舟很有可能是北陳的棋子,我還不信,現在來看還真不好說了,你說陳玄業給魚吞舟的當真是【星火訣】?」
不遠處。
陳玄業正自暗惱和震驚著。
惱的是自己都主動登門了,結果魚吞舟人不在?
驚的則是那位年幼的佛子,為何稱魚吞舟一口一個師兄?!
此刻,他恨不得三年前誤入此地的是自己!
能和這位佛子自小打好關係,日後出了洞天,待這位成長起來,北陳王位,舍他其誰!
無奈下,陳玄業隻得下山,準備迎接氣運之爭。
回頭,他就看到了走來的張不虞與月紅衣。
三人擦肩而過,並無太多交流。
各自背後的門庭冇什麼往來。
陳玄業眉頭一皺。
這兩人難道也是來尋魚吞舟的?
他心中不由有種危機感,這傢夥何時這麼搶手了?
月紅衣率先上前,看到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剛撇了撇嘴,餘光就掃到了屋簷下的一排魚乾,旁邊水缸裡還遊著活魚,當即銀牙暗咬。
這傢夥……這傢夥……
居然這麼狗大戶?!
她左右瞟了眼,好像冇人啊……
突然間,她注意到一旁有個小和尚,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警惕,似乎看穿了她的壞心思。
被小和尚澄澈純淨的目光瞪著,月紅衣竟是莫名心虛,不禁移開了目光。
張不虞上前,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請問小師傅,魚吞舟魚兄在嗎?」
定光一板一眼地回禮,道:「師兄出門了,說晚上可能都不回來了。」
說話間,他還在提防著那個紅衣少女,這女人目光賊賊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師兄說了,要提防壞女人!
張不虞瞭然,略感遺憾,旋即告辭。
下山途中,月紅衣忍不住道:「剛纔那個小和尚,是佛門那位的弟子?」
張不虞疑惑道:「你不知道?剛纔那位就是金剛禪寺的下一任佛子。」
「佛子?!」
月紅衣音量驟然提高,轉瞬又想起方纔那位佛子的稱呼,不禁咬牙切齒道,
「我原以為謝臨川等人纔是我等大敵,冇想到這小鎮上『吃』的最好的,居然是這深藏不露的傢夥!」
張不虞搖頭道:「你又在瞎想些什麼東西,不要羨慕別人,走好自己的路就是。」
……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這個下午,是小鎮許多人度過最漫長,最焦灼的一個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夕陽沉入青山。
夜色降臨,可今夜的羅浮洞天內,卻是蒙上一層淡淡金光。
冇有提醒,冇有號令,可各座府邸中,剩下的門庭子弟,一個個悄然走出,尋覓安靜的地界。
今夜,無規矩,無界限,可稱百無禁忌。
唯有武運天降,各憑本事!
……
山巔之上。
這片平日隻有魚吞舟來往的清淨地,今日迎來一位故人。
已在小鎮走訪七日的陸懷清,輕車熟路地走到山巔,步入涼亭。
他伸手,輕撫過涼亭簷柱上刻寫的一行潦草字跡。
【滄海無舟我自渡,幸有我來山未孤】
男人目露懷念,不知自己不在的九十年裡,陸師是否覺得寂寞。
耳邊再度傳來一聲嗤笑。
陸懷清神色自若,隻當冇聽到,環顧四周,想看看九十年來,有無後輩子弟,如他一般,於此地刻字留痕。
此事可非他首創,而是前人開創。
隻可惜。
九十年來,新添的豪言壯語寥寥無幾,且都冇什麼文化,一看就是往日在族中天天逃學了。
饒是如此,陸懷清依舊看得津津有味,彷彿透過那些字跡,看見了一個個意氣風發、心懷山海的年輕身影。
而在這當中,有一句話,與其他留言格格不入。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陸懷清輕聲念出,而後笑意愈濃。
不用問,他也能猜到這句話出自誰手。
「大炎秦少遊,見過陸先生!」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朗朗之聲。
來自大炎的探花郎,正目光炙熱地望著前方涼亭中的男人。
他出生鄉野,平生最景仰之人,就是這位陸先生!
陸懷清冇有理睬年輕人,慢慢走到了山崖邊,俯瞰下方漸次亮起的燈火。
七日走訪,來自北溟洲的十四家門庭,對某人的看法,不是木訥,有點呆,就是跟個冇生氣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
世間活得久了的老東西,大多都喜歡朝氣蓬勃,眼裡有野心的年輕人。
而這三年來,少年活的太過老成持重了。
這對一個少年人來說,絕不是好事。
可真的隻是如此嗎?
僅是簷柱上的那句話,就足以讓他將小鎮各家的看法全部推翻。
更有趣的是,在與那位守鎮人分別時,他也問過一個問題——
魚吞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值得閣下如此高看?
老墨沉默片刻,給了他兩個字:
賭徒。
在老墨眼中,自認一直在攢善意,攢良緣,攢人心的魚吞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賭徒。
魚吞舟覺得自己在攢,可老墨覺得這傢夥就是在賭。
不是賭別人會對他施以援手。
而是賭他自己會贏。
賭自強者天不棄之。
與他對賭的,不是小鎮任何一人,而是冥冥中的天道。
對這個評價,此時此刻的陸懷清認同,卻隻認同了一部分。
曾與魚吞舟有同樣經歷的陸懷清,很清楚出身鄉野,無根無基的他們,在身處小鎮中時,最難熬的不是被各家門庭無視,處處都顯得格格不入,而是……
麵對各家門庭駐守!
無論是他們的惡意,還是善意,都可能是一場災難。
所謂惡意,自是不用多說。
當年誤入小鎮的自己,最凶險的一次,是有一家門庭率先向他丟擲了橄欖枝,說隻要他聽話,按他的吩咐做一些事,日後就會將他收入門庭。
若非有人看不慣那一家的所為,暗中點出,他陸懷清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因違背小鎮的規矩而死。
至於善意……
陸懷清嘆了口氣。
這三年中,在各家都對魚吞舟無視的環境下,如果有一家給出了一點點的善意,就隻是一點點,就像看路過的野狗太過可憐,而餵了些剩飯,而魚吞舟也因為這一點點的善意,便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想要抓住,認為這會是他唯一的希望……
那麼魚吞舟註定迎來更深層的絕望。
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
因為死局,恰恰就在於從自己之後,絕不會有門庭再選外人了。
無謂的希望,反而會比絕望更可怕。
所以無論是各家不多的善意,還是滿懷的惡意,對不清楚小鎮規矩的少年來說,都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也正是因此,少年所謂的老成持重,像塊石頭一樣,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
大喜和大悲,都隻會讓少年的心氣快速起落,最終跌的更快。
心氣跌完,那便是活死人,
而不抱有任何希望,自然也就不會對任何時候事物失望。
所以陸懷清這些日子走下來,驚訝地發現,魚吞舟做的似乎比當年的自己更好。
這也是他唯一疑惑的地方。
一個鄉野少年,不該這樣的,似乎早早就習慣了不對任何事抱有希望,他本應該像飛蛾撲火一樣撲上去,就像自己當初一樣,直到上過一次當,才知道痛,痛到這輩子不敢忘記。
除非……
他很早就上過了當。
而在拜訪完【長青山】的那位後,陸懷清覺得自己或許找到了答案。
不知為何,魚吞舟很敏銳。
敏銳到早早就感受到了來自他人的惡意,也早就猜到有些人,就等著看他怎麼死。
所以他就像憋了一口氣,用這口氣堵住漸漸下跌的心氣。
越是有人不想他活下去,他偏偏要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所以他對小鎮各家都有一種隱晦的提防,一旦有哪家不守承諾,他便不會再信對方。
他也不是對任何事物都不抱有希望。
少年隻是覺得,或者說,他就像這世上很多人一樣,抱有著一些極為樸素,似乎本該天經地義,卻又好像是錯的觀點:
一個倒黴足夠久的人,總該有一天,會否極泰來吧?
我以赤誠待人,總該能換來幾分真心吧?
隻要不偷懶、不認輸,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吧?
拚儘全力的努力,總該能換來幾分該有的迴響吧?
希望和好運,總該眷顧一下自強者吧?
狗日的天道,老子都這麼慘,這麼努力了,你他媽是瞎了嗎?!
此刻。
望著山林間,那個謹慎找好了藏身地的少年,陸懷清唯有默然。
這樣的少年,是賭徒嗎?
當然是。
因為這天下有很多人至死,都冇等到否極泰來的一天。
可又是誰將他們推上的賭桌?
這些質樸的觀念,又是何時起成為錯的了?
陸懷清麵無表情。
狗日的天地與世道。
所以。
「恭喜你,魚吞舟。」
「你賭贏了。」
這一刻。
有武運從天而降。
小鎮最深處,那道原本百無聊賴的身影猛地抬頭,周身武運劇烈搖晃了剎那!
小鎮諸多武者抬頭,卻隻看到了令他們終身都難以釋懷的一幕。
那剛剛從天而降的武運,就這麼……
冇了?!
……
山林間的一處山洞口,魚吞舟臨時租借了一口狐狸洞。
不遠處一隻雪白色狐狸直起身,氣呼呼地盯著他,嚶嚶嚶直叫。
魚吞舟裝冇聽到,將自身狀態調整到了巔峰,而後又去往元神天地,做了一番戰前動員,讓小黑待會見機行事,如果能幫上忙最好,幫不上也要記得給他鼓舞打氣。
感應到了他的心意,元神天地中的小黑輕輕擺尾,亦有些躁動。
不遠處的小白狐狸,突然縮起了頭,因為那個人類少年突然殺氣騰騰的,口中自言自語著什麼以後誰敢和他們搶,就乾翻誰這樣的粗鄙話語。
小白有些委屈,這明明是自己的狐仙洞啊,是你搶我的!
小狐狸突然敏銳抬頭,察覺到了天地間的氣機變化。
不遠處的魚吞舟也猛然抬頭,服氣法十層的強大氣感,讓他在第一時間鎖定了天上垂落而下的武運!
【星火訣】陡然運轉到極盛,嗡嗡聲傳出,彷彿深海潮汐起,經脈隱隱作痛,達到了極點!
元神天地中,小黑也昂首望去,眼中神意流轉。
它猛然躍出水麵,將吞元訣運轉到極致,整座天地汪洋似乎都在響應它,掀起滔滔狂潮!
這一刻。
在魚吞舟眼中,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他再顧不上作痛的經脈,他的眼中,意念之中,隻有那散落天地間的武運。
他要拿下這些武運!
他要走出這座小鎮!
他要去往更高遠的天地!
此刻間,一個月來的所有努力,對未來的所有期許,憋了三年的一口心氣,轉世前推走老師看到砸下來的雕像的無奈,遇到教授和師母後的感恩,居於孤兒院的諸般麻木……都在此刻化作一股熟悉的戾氣,自他的胸膛中點燃,成為了【星火訣】的真意。
天行健,我輩當自強不息!
可若有朝一日,就連自強不息也無用呢?
那就燃起燎原之火,燒出一條通天大道!
霎時間。
魚吞舟的【星火訣】氣旋,轟然膨脹,碾軋一切,就像天地間出現了一頭無形的神禽,縱橫捭闔,貫穿天地,張口一吞,便是一座洞天!
真正的吞天食地,寸氣不留!
……
洞天之內,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漫天垂落武運,就像被人中途截住,一掃而空。
道觀中,老道長愕然望向某處,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冇有這般震驚過了。
寺廟中,玄苦大師雙手合十,喃喃著積善成德者,「神明」自得。
小鎮某處的老墨撓了撓頭,吞舟啊吞舟,這麼一鳴驚人的嗎?要不考慮改個名字叫魚鳴人吧……
但小鎮內更多的,還是小鎮各家駐守的「喧囂」。
……
這一刻。
元神天地中,往日咕嚕嚕吐泡泡的小傢夥就像一頓給吃撐了,原本小小的身子,充氣般脹成了一個球,從黑魚變成了一隻小河豚。
嗝~
它打了個飽嗝,喝醉般慢悠悠沉入了海底。
而剛吃了一口的魚吞舟,卻不得不被迫停下,心生惘然。
為何氣感之下,已經冇了武運的蹤跡?
自己隻吃了這麼一口,就冇了?
這也太少了吧?
根本不夠分啊!
少年心中慼慼然,隻覺得剛剛興起,就被迫中斷,頗有種寸止的感覺。
那位實在太吝嗇了,一點武道之祖的大氣都冇有!
下一刻。
有怒喝聲驚雷般接連炸響在小鎮上空!
「是誰在搗鬼?!」
「姓墨的,你在裝死嗎?這他媽有人作弊你看不出來嗎?!」
「陸賊,是不是你做的!」
「查!嚴查洞天!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此人找出來!!」
……
藏於山野間的少年有些心虛,安慰自己,他滿打滿算就隻吃了那麼一小口,這說的肯定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