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樓船與諸英雄所在的船隻正錯身而過,兩船之間相距整整四五丈之遙。
江風呼嘯,濁浪翻湧,這段距離在常人看來,便如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然而戚長征竟就這麼從對麵樓船上一躍而下!他身形如隼鷹掠食,淩空朝著這邊直撲過來!
且不論他輕功究竟如何,單是這份膽量,這份悍勇,便已足夠讓人刮目相看。
甲板上的謝青聯,與在船艙內的長白派眾人顯然未曾料到這一幕,均是大吃一驚,船上其他船工等人更是一個個瞠目結舌。
唯有諸英雄神色如常。早在戚長征道出姓名時,他便已猜到會有這一出。
此人號稱“快刀”,在怒蛟幫年輕一輩中鋒芒最盛,素來以膽大包天、行事狂放著稱。
剛剛更是隱隱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戰意,心中反倒生出幾分興味。這戚長征,倒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戚長征藉著居高臨下之勢,竟真就越過了四五丈的江麵,臨近這艘船上空時,他右手一探,背後長刀應聲出鞘,
“錚——”
刀光如練,挾著淩空下擊的威勢,直直朝著甲板上的謝青聯劈落!
諸英雄就此冷眼旁觀。
此刻的戚長征,卻是抓住了絕佳時機——長白派的這幾位,身在船上,腳下虛浮,十成本事能施展出五成便已是萬幸。
隻見謝青聯臉色煞白,哪裡還施展得出那套“雲行雨飄”的輕功身法?眼見刀光襲來,避無可避,隻得倉促間將長劍橫架頭頂——
“鐺——!”
一聲巨響,金鐵交鳴震得船艙嗡嗡作響!
謝青聯本就下盤不穩,此刻受此重擊,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狼狽不堪地撞進船艙。
而此時,謝峰、鴻達才與鄭卿嬌三人纔剛竄出船艙門口,迎麵就撞上跌進來的謝青聯。
謝峰一把將兒子接住,退了兩步將他身上的勁力泄去,但謝青聯依舊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戚長征一刀得手,也不戀戰。他足尖在甲板上一點,身形倒縱而起,落在船頭。然後轉身蹬在船頭,朝著樓船躍回。
然而此刻兩船已然錯身而過,那艘龐大的樓船早已駛出十丈開外。滔滔江麵橫亙其間,以他的輕功,絕無可能憑空飛躍這般距離。
諸英雄見戚長征毫不猶豫地從船頭躍出,便知此人必有依仗。
他目光一凝,果然——
就在戚長征躍出船頭丈餘,樓船之上忽地飛出一道長長的纜繩,正順風朝著他疾射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
謝峰見自己兒子被人一刀重創,如何肯善罷甘休?他麵色鐵青,將謝青聯放下,足下猛踏船舷,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他輕功遠勝戚長征,眨眼間便已追至其身後三尺之內。右手翻起,掌心蘊著渾厚掌力,朝著戚長征後心狠狠拍落!
這一掌含怒而發,力道之重,足以開碑裂石!
戚長征身在半空,耳聽身後惡風呼嘯,便知有人追至。此刻纜繩尚在數尺之外,而那一掌已近在咫尺!
好一個戚長征!
隻見他頭也不回,右手猛地將長刀一轉,寬厚的刀身瞬間橫於後背——
“砰——!”
謝峰一掌結結實實拍在刀身之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半空中炸響。雖有長刀相隔,但謝峰含怒一掌豈是等閒?
戚長征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透刀而來,胸口一悶,口中已湧出血來!
然而他非但冇有被這一掌擊落江中,反倒藉著那股巨力,身形再次向前橫移一丈有餘!
他右手一探,堪堪抓住了那根飛來的纜繩!
謝峰一掌拍實,身在半空無從接力,隻得借勢一個翻身,落回己方船頭。
抓住纜繩的戚長征,回身對著翻身躍回船上的謝峰,哈哈大笑道:“多謝一掌相送。”
謝峰負手而立,麵色陰沉如水,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抓住纜繩遠去的身影,久久未動。
此時,鴻達才與鄭卿嬌已將謝青聯重新扶了起來。他嘴角帶血,衣袍淩亂,雖受了不輕的傷,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
“怒蛟幫之人,都是無恥之徒!若非在船上立足不穩,我必——”
“閉嘴!”
謝峰猛然轉身,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目光如刀般掃過來,“還嫌不夠丟人嗎?”
謝青聯被這一聲喝得渾身一顫,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敢再出聲,隻是垂下頭去,臉上青白交加。
“帶他下去療傷。”謝峰沉聲道。
鴻達才與鄭卿嬌不敢多言,攙扶著謝青聯往船艙深處行去。
謝峰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一直負手立於船頭的諸英雄,麵色緩了緩,抱拳道:
“元真師侄,讓你見笑了。”
諸英雄合十還禮,神色淡然:
“謝前輩言重。江湖風波,難免意外。”
謝峰微微頷首,又隨口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他步履匆匆,顯然是放心不下兒子的傷勢,要親自去看一眼。
諸英雄目送他背影消失,這才收回目光,望向那艘漸行漸遠的怒蛟幫樓船,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方纔這場好戲,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幾分。
直到船將靠岸,謝峰幾人才重現在甲板上。
諸英雄牽著馬,正立於船頭。謝峰上前幾步,與他並肩而立,語氣誠摯:
“元真師侄,到了渡頭下船後,咱們便可直奔南京應天府。到了那裡,可先去西寧派休整幾日,待與西寧派會合後,再一同前往湖州古劍池。”
諸英雄聽聞他們要去南京,心中一動——這正是擺脫長白派的好時機。
南京那地界,龍盤虎踞,暗地裡不知藏著多少勢力。各方人馬盤根錯節,水深得很。
他如今還不想蹚這渾水,等日後時機成熟,再去不遲。
於是,他轉過身來,對著謝峰合十一禮道:
“謝師叔盛情,小僧心領了。隻是下船之後,小僧便不與諸位同行了。”
謝峰微微一怔:
“這是為何?從南京走運河水路,可是去古劍池最近的路了。”
“距離八月十五之期尚有段時日,”諸英雄神色淡然,“小僧難得下山,想趁此機會在江湖上多遊曆一番,長長見識。”
謝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藏著幾分探究,卻也冇有再勸。他略帶遺憾地點了點頭:
“如此……你我便不能同行了。”
“這幾日承蒙師叔照拂,小僧感激不儘。”諸英雄合十一禮,神色誠懇。
“唉,元真師侄客氣了。同屬八派聯盟,相互照應原是分內之事。”謝峰擺了擺手道。
說話間,船身輕輕一震,已穩穩靠上渡頭。
眾人牽馬下船。長白派的弟子們將馬匹一一牽上岸,得知諸英雄要與他們分道揚鑣,幾人神色各異——
謝青聯麵色蒼白,顯然傷得不輕。他強撐著朝諸英雄略一抱拳,算是作彆,便低頭牽馬,不再多看。
鄭卿嬌卻上前一步,抱拳正色道:
“到了古劍池,你我再比試一番,分出個勝負。”
她語氣認真,顯然對之前被諸英雄佯裝退讓的切磋耿耿於懷。
鴻達才倒是爽快,大步上前,笑道:
“元真師父,一路保重!咱們古劍池再會!”
諸英雄含笑還禮,又轉向謝峰:
“謝師叔,諸位,就此彆過。”
說罷,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著另一條官道緩緩行去。
身後,長白派眾人也紛紛上馬。
謝峰端坐馬上,目光盯著諸英雄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未動。
鄭卿嬌與鴻達纔對望一眼,正要開口詢問,謝峰已收回視線,一勒韁繩,調轉馬頭。
“走吧。”
馬蹄聲漸起,一行人朝著南京方向漸漸遠去。
江風吹過,渡頭人來人往,很快便將他們的身影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