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儘,東方白。
窗欞外,第一縷晨光穿透薄霧,悄然落在諸英雄的臉上。
他緩緩睜開眼。
若有人此刻近觀,便會發覺他與昨日已有微妙的不同。肌膚比之前更加細膩緊緻,隱隱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彷彿久居暗室之人,終於得見天光。
但更深層的變化,在體內。
五臟之間,有五色清氣悄然流轉:肝氣青,心氣赤,脾氣黃,肺氣白,腎氣玄。五氣各居其位,卻又渾然一體,在胸腹之間形成一片淡淡的氤氳光暈。
藥師琉璃身第二重,已成。
至此境界,臟腑精氣充盈,上注五官,下通六腑,整個人氣象煥然一新。
肝氣通於目,雙目澄澈如秋水,視物入微,百步之外辨飛蟲之翼:
心氣通於舌,心神安定如明鏡,雜念不侵,萬象紛呈而本心不動;
脾氣通於口,氣血自生如活泉,生生不息,自有療傷祛疾之功效;
肺氣通於鼻,呼吸綿長如幽穀,毒邪難犯,縱在瘴癘之地而自如;
腎氣通於耳,聽覺超常如靜淵,纖毫必察,落葉飛花可聞聲辨位。
修為至此,已不僅僅是武力的提升,更是生命本源的躍遷。
尋常江湖人最忌憚的毒邪瘴癘,於他而言已是等閒。風寒暑熱,外邪六淫,皆難侵體。
即便是深層次的暗傷,不曾察覺的臟腑隱患,在這一夜之間,儘數消解於無形。
這便是藥師琉璃身的妙處。不求殺敵,隻求延年益壽、固本培元。
他站起身,推開房門。
晨光霎時湧入,將滿室照得通亮。
一股清冽的氣息撲麵而來,他甚至能嗅到空氣中帶著草木與露水的濕潤氣息。
諸英雄微微一頓,心中瞭然。這是藥師琉璃身修成第二重後,五感通明的結果。一呼一吸之間,天地萬物的氣息,儘入肺腑。
院中,長白派的弟子們早已起身,正忙著收拾行裝、餵馬備鞍。那幾匹駿馬精神抖擻,打著響鼻,馬蹄輕踏,顯然被伺候得妥帖。
諸英雄剛踏出院門,便與幾人打了個照麵。
謝峰正負手簷下,見他出來,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含笑道:
“元真師侄昨夜歇息得可好?”
語氣溫和,一如既往,隻是那雙眼睛裡,似乎比昨日多了幾分不明的意味。
諸英雄合十還禮:“有勞謝前輩掛念,小僧睡得安穩。”
鄭卿嬌正在一旁整理拂塵,聞言抬眼看來,目光在他身上一轉,唇邊笑意淡了幾分,隻輕輕“嗯”了一聲,便移開視線。
那神情,分明帶著幾分說不清的不自在。昨夜師兄那番話,她終究是聽進去了,隻是麵上還有些掛不住。
鴻達才倒是爽朗,走上前來說道:
“元真師父起得早啊!來來來,早飯已經備好,吃了好趕路。”
他笑得憨厚,隻是那雙眼睛在諸英雄臉上打了個轉,隱約透著幾分好奇與掂量。
謝青聯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與諸英雄相遇,臉上閃過幾分不自然。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下頭去。
眾人心思各異,卻都維持著麵上的和氣。
早飯是簡單的粥菜,在院中石桌上擺開。席間無人多言,偶爾有人抬眼,目光交錯,便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用過早飯,眾人翻身上馬,繼續南行。
馬蹄聲得得,一路寬闊官道,直奔長江渡口而去。
午時前後,江水聲隱隱傳來。舉目望去,江麵寬闊如海,煙波浩渺,對岸青山如黛,隱在薄霧之中。
鴻達很快便尋得一艘大船。那船主是個精明的中年漢子,見來了大生意,忙不迭招呼夥計搭好跳板。
然後牽馬上船,這馬兒都是良駒,且金貴得很,可不能有半點閃失。待馬匹一一安頓好,船工撐槳離岸,大船緩緩駛向江心。
江風撲麵,水聲滔滔。
諸英雄立於船頭,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暗暗盤算:過了這江,離古劍池便不遠了。到那時,便該與長白派分道揚鑣了。
他轉頭看向船艙內長白派的幾位。他們常年居於北方,甚少乘船,此刻船身微微搖晃,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謝峰、鴻達才、鄭卿嬌三人修為深厚,雖有些不適應,卻還能穩住心神,麵色如常。
其餘四名年輕弟子卻冇這般定力,一個個臉色發白,更有甚者在閉目強忍胃中翻湧。
唯有謝青聯卻是不肯待在船艙內,獨自扶著船舷,雖眉頭緊鎖,卻依舊選擇待在甲板上。
倒是諸英雄自己,立於船頭甲板之上,衣袂飄飄,負手而望。船身搖晃得再厲害,他腳下也穩如磐石,如履平地,絲毫不見半分不適。這番引得長白派的幾位頻頻側目。
船行迅速,很快便至江心。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有船!上遊有大船下來了!快轉舵!”
船老大此刻已手忙腳亂地指揮船工操舵。
諸英雄轉頭朝著上遊方向看去,隻見一艘龐大的樓船正順流而下,氣勢洶洶,如巨獸橫江。
那船長約二十丈,寬近四丈,三層樓船,艏艉高翹如巨鳥振翅。船身覆以厚實柚木,鉚釘密佈,舷牆高聳。三根巨桅直插雲霄,帆麵上繡著一個鬥大的“怒”字,隨風鼓脹,獵獵作響。
船首繪著猙獰吞口,獠牙外露,彷彿要將一切擋道之物撕碎。兩舷槳櫓如林,齊刷刷劃破水麵,激起白浪翻湧,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威勢碾壓而來。
與這艘樓船相比,己方所乘坐的商船簡直像隻小舢板,渺小得可憐。
其實兩船尚有一段距離,但船老大已連聲催促船工拚命轉舵。船身隨著急轉猛地傾斜。
長白派的幾人猝不及防,謝青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被鄭卿嬌一把扶住。
謝峰原本平靜的臉色,此刻也黑了下來。他一手抓住船舷,穩住身形,目光冷冷地望向那艘钜艦,眸中閃過一抹凝重。
諸英雄紋絲不動,隻是微微皺眉,問那船老大:
“船老大,為何要如此倉皇避讓?兩船尚有距離,各走各的道便是。”
船老大擦著額頭的冷汗,指著那艘戰船上高高飄揚的旗幟,顫聲道:
“小師父,您冇看到那船上的旗嗎?那是怒蛟幫的戰船啊!在這長江水道,哪個見了怒蛟幫的船不得退避三舍?”
謝峰聞聽怒蛟幫不禁冷哼一聲。
說話間,那艘怒蛟幫樓船越來越近,乘風破浪,攜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碾壓而來。
船頭劈開的浪花如白練翻滾,激起的波濤將他們的船推得劇烈搖晃。
甲板上那些黑衣幫眾的身影愈發清晰,一個個扶著刀劍,朝他們這邊投來漠視的目光。
謝青聯被船晃得狼狽不堪,本就對黑道勢力不對付,此刻再被那些目光一刺,心頭那股邪火再也壓不住,脫口而出:
“怒蛟幫有何了不起,好大的威風。”
話音剛落,不料樓船上便傳來一個雄壯的聲音。
“是哪個,對我怒蛟幫出言不遜。”
謝青聯臉色一僵,這才意識到船上竟有人將自己一句怒罵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虎背熊腰、健碩挺拔的青年巍然而立。他身背長刀,麵向豪雄,濃眉下那雙眼睛炯炯有神,正居高臨下地望來。
謝青聯心頭一凜,卻不肯在氣勢上落了下風。他挺直腰桿,揚聲報出名號:
“長白派,謝青聯!”
那青年聞言,眉頭微微一挑,眸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原來是長白派不老神仙的高足。”
謝青聯聽對方語氣似有變化,胸膛不由微微挺起。
卻不料對方接著大笑道:
“怒蛟幫戚長征,來領教長白派的高招。”說罷,竟從樓船之上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