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英雄並冇有托大,而是取了劍,隨謝青聯與鄭卿嬌兩人緩步行至院中。
這小院不大,方圓不過三丈,青磚鋪地,角落裡種著幾竿瘦竹。
諸英雄與謝青聯各自持劍站定。
他們本就同住一院,這番動靜自然瞞不過旁人。最先踏出房門的,是謝峰。
他負手立在簷下,目光落在院中兩人身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以他的武功修為,這點動靜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但也有可能,他本就知曉今夜會有這一場。
稍後現身的是鴻達才。他雙臂環抱,斜倚在廊柱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中。那四名隨行弟子則是最後才聞聲趕至,擠在角落裡,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彼時落日西垂,橘色餘暉斜斜鋪灑在院落之中,碎金般的光影斑駁落地,給這場即將開啟的劍鬥,添了幾分肅殺又柔和的底色。
謝青聯手腕輕抖,長劍出鞘,寒光乍現。他抬劍頷首,語氣沉穩,不失大派子弟的風度:
“元真師父,請。”
諸英雄執劍而立,並無半分搶先出手的意思。
他心中自有盤算。
一來,他若一出手不知輕重,一不小心將對方一招秒了,未免太過尷尬。
眾目睽睽之下,讓這位長白派高徒麵上無光,往後同行一路,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不好。
二來,他對長白派武學確有幾分好奇。
此派以“雲行雨飄”般的絕頂輕功揚名江湖,劍法路數如何、武學精髓何在,他卻一概不知。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妨先靜觀其變,看看對方的深淺。
他抬劍還禮,淡淡道:
“謝兄不必多禮,請。”
謝青聯見諸英雄靜立不動,知曉對方是有意禮讓,便不再客套,當即提劍搶先出手。
“颯——”
長劍破空之聲清越,謝青聯身形驟然欺近,身法清逸靈動,一身長白派高明輕功展露無遺。
可他出手的第一劍並未直刺要害,反倒長劍斜揚,刃鋒朝著諸英雄左肩斜削而來,劍路藏著幾分試探。
諸英雄見狀麵不改色,沉腕豎劍格擋,寬厚劍脊穩穩迎上謝青聯削來的刃鋒,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未露半分破綻。
謝青聯一招未老,手腕疾轉,長劍順勢下抹,直削對方持劍的右腕。劍路飄忽得令人捉摸不透。明明攻向左路,轉瞬便切向中路。身形跟著劍勢旋動,整個人如同一片隨風擺盪的雪花,讓對手無從預判。
諸英雄卻未見慌亂,長劍一擺,隻聽“叮”的一聲輕響,藉著劍身寬厚之處,輕輕一引一卸,將那股輕靈的削勁順著劍脊滑開,腳下半步未挪。
謝青聯見一連兩招接連落空,戰意更濃,非但冇有滯澀,反倒招式愈發淩厲,順勢抖劍變招。
長劍陡然斜掠,鋒刃直削諸英雄腰側,劍路偏仄飄忽,緊接著劍刃猛地挑轉,又疾削肩頸要害,兩招銜接得行雲流水。
諸英雄依舊不驕不躁,腰側刃風剛起,便輕擰腰側身,手腕慢轉橫劍格擋,劍脊穩穩接住刃鋒。
肩頸削招轉瞬即至,他僅沉肩抬劍遮護,動作舒緩沉穩,無半分倉促急迫,精準卡準長白劍勢的落點。從頭到尾,他半步未挪。
謝青聯眸底終於閃過一絲急色。他陡然提氣,身形騰空而起,半空中擰腰轉身,長劍淩空盤旋,自上而下連環斜削!劍刃如漫天飛雪裹著寒芒,籠罩諸英雄周身大穴。劍風簌簌作響,逼人心魄。
這一輪攻勢密如驟雨,他誓要攻破對方的守勢,扳回局麵。
可諸英雄始終如磐石峙立,任憑對方繞身遊走、攻勢瘋漲,手中長劍或橫攔、或豎擋、或斜格,招法樸實無華,無半分花哨,卻守得密不透風,連一絲破綻都未曾露出。
一時間,院落之中攻防膠著,一攻一守涇渭分明,淩厲的劍風裹挾著緊張氣息,瀰漫在整個小院,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那四名弟子看得目不轉睛,隻覺這場劍鬥精彩絕倫,滿眼皆是驚歎,全然看不出其中深淺。
而一旁觀戰的謝峰、鴻達才與鄭卿嬌,卻早已將局勢看得通透——整場比試,從始至終都被諸英雄牢牢掌控在手中。
謝青聯仗著輕靈身法,劍招奇詭多變,步步緊逼,劍刃始終貼著諸英雄周身遊走,乍看之下銳不可當。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些看似淩厲的攻勢,無一能真正撼動對方分毫。
反觀諸英雄,周身透著中正平和的氣度,一套達摩劍法施展開來,以拙破巧,以穩製奇。劍隨身定,身隨步穩,任憑長白劍法如何飄逸莫測,始終難越他身前雷池半步。
謝峰負手而立,目光緊緊鎖在場中。他自然瞧齣兒子已然落入下風,卻並未出言製止,反倒凝神靜觀,眼中閃過一抹深思。他倒要看看,這位少林嫡傳的種子選手,究竟有何等深藏不露的真功夫。
諸英雄全程穩守不攻,任由謝青聯將長白派劍法的精髓發揮得淋漓儘致。一番交手下來,他已將此派劍法路數看得通透。
這劍法不以刺擊見長,反倒多以削、掠、抹、帶為要,全憑絕頂身法帶動劍勢,故而顯得輕靈飄逸、變化莫測。
摸清對方劍法底細之後,諸英雄終於緩緩遞出了反擊的一劍。
這一劍冇有淩厲破空的銳響,冇有花哨多變的劍路,樸實得近乎平淡。
可就是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卻讓謝青聯瞳孔驟然收縮。
劍脊穩穩貼上對方劍刃,力道沉厚綿實,恰似古寺磐石無聲沉壓。
那一瞬間,謝青聯隻覺腕間猛地一沉,彷彿被一座山壓住了劍身。那股力道渾厚得讓人無從卸力,更無法閃避。
他本就因久攻不下而身形前傾,此刻被這股綿厚勁力一撞,整個人如遭巨浪推湧,踉蹌著跌出數步。
足尖在青磚地麵上擦出兩道淺痕,一連退出七八步,方纔勉強穩住身形。
手中長劍還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謝青聯抬起頭,望向對麵那個依舊立在原地的月白身影,眸中滿是錯愕與驚色。
他不明白,明明隻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劍,為何會有如此難以抗衡的力量?
這一劍不僅謝青聯冇看明白,那四名長白派弟子也未看明白。
“好劍法。”
一個聲音將謝青聯從怔愣中喚醒。
“元真師侄劍法,沉穩內斂,舉重若輕。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已深得‘以拙勝巧’的精要。”
謝峰負手立於簷下,目光落在諸英雄身上,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轉向兀自怔立的兒子,目光溫和卻透著幾分嚴厲:
“青聯你劍法太過浮躁,隻一味強攻,卻處處是破綻,回去好好沉澱一番吧。”
謝青聯垂首,半晌才低聲道:
“是,父親教訓得是。”
謝峰又看向諸英雄,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若老夫冇看錯,元真師侄使的可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達摩劍法?”
“謝前輩好眼力。”
諸英雄合十還禮,略微謙遜的道:
“正是達摩劍法。小僧不過初窺門徑,方纔一劍,偶有所得,讓前輩見笑了。”
“謝峰微微頷首,正要再說什麼,
一旁的鄭卿嬌卻已上前一步,眸中光芒閃動,顯然聽聞“少林絕技”四字,已生見獵心喜之意。
“既是達摩劍法,”
她話音未落,人已飄身而出,根本不待諸英雄出聲推辭,背上拂塵已然到了手中。
“元真師父,讓我也來領教領教!”
手腕一抖,萬千銀絲如雪浪翻湧,朝著諸英雄淩空罩下!
諸英雄腳下微錯,側身避開這一擊,心中卻忍不住暗自腹誹:
這怎麼還使上車輪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