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真、霍廷起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封寒的左手刀名震江湖,確實符合方纔那刺客的武功路數。
然而就在這時,卻有一個聲音反駁道。
“不對。”
眾人一怔,循聲望去,開口的卻是梁曆生。
“梁先生,何以見得?”方夜羽問道。
梁曆生沉聲道:
“封寒的刀,梁某見識過。三年前梁某曾與他交手,雖然慘敗,但他的刀法路數,梁某刻骨銘心。
他頓了頓,目光凝重:
來人刀法雖淩厲多變,但單以刀道境界而言,並不如封寒。”
方夜羽聽罷,微微頷首,唇角竟浮起一絲笑意:“我雖未見識過那位‘左手刀’的出手,但我也認為刺客不是封寒。”
眾人訝然,藍天雲忍不住問:
“小魔師何以如此肯定?”
方夜羽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手,緩緩道:
“方纔那人雖用左手刀,但他的常用手,絕不是左手。”
梁曆生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小魔師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用左手?”
方夜羽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若真是以左手刀成名之人,左手使刀必是千錘百鍊,隨心所欲。而方纔那人,刀法雖淩厲,左手卻略顯生澀,有幾處轉折分明可以更圓融,卻冇能做到。那是強用不慣用之手的痕跡。”
葉真等人麵麵相覷,這位小魔師,在方纔那般驚險、電光石火之間,竟還能留意到如此細微之處?這等眼力、這等心思,當真可怕。
隻聽方夜羽繼續說道,語氣裡透出幾分興致:
“此人武功高絕,卻還要刻意隱藏身份……”
他微微一頓說道:“這個人,藍幫主,你我見過的。”
“什麼?”藍天雲驚詫地瞪大眼睛,一時竟忘了胸口的疼痛。
方夜羽唇角微揚,目光深邃:
“還記得我們剛進院中時,那位在樓上獨坐窗前的客人嗎?
“是他?”藍天雲難以置信,“小魔師如何確定是此人?”
“夜羽對自己的眼睛,向來自信。那人雖換了衣衫蒙臉,但身材形態冇變。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夜羽。”方夜羽篤定地道。“能在夜羽目光之下神色坦然、舉杯回敬的人,又豈會是普通之輩?”
藍芒在一旁聽得心驚,下意識便要轉身出去招呼人手:
“來人!給我搜——”
“藍公子。”
方夜羽抬手,輕輕製止了他。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違抗的力量。
藍芒訕訕住嘴,站在那裡進退不得。
“不用去了。”方夜羽收回手,語氣淡然,“對方一擊不成,早已遠遁。此刻隻怕已在數裡之外,你上哪裡搜去?”
藍天雲聞言,尷尬地瞪了兒子一眼,訕訕地道:
“是……是小魔師說得是,這孽障不懂事,莫要見怪。”
方夜羽擺了擺手,並未在意。他轉身看向葉真等人,抱拳一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歉意:
“諸位,今日被宵小之輩擾了興致,實是夜羽之過。本欲與諸位開懷暢飲,共謀大事,不想橫生枝節,掃了諸位的雅興。改日夜羽定當再備薄酒,向諸位賠罪,屆時再與諸位開懷暢飲。”
方夜羽麵上從容依舊,話說得周全,但在場之人都明白,今夜精心安排的這場宴席,已被那刺客一刀攪散。但招攬之事,更是隻能暫時擱置。
葉真等人卻是心中暗舒一口氣,連道不敢,紛紛告辭離去。
踏出院門時,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且複雜難明的神色。
今夜之事,太過突然。那刺客是誰?竟敢刺殺方夜羽?背後又牽扯著怎樣的勢力?
這些問題,隻怕今夜無人能答。
三人各懷心思,默默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卻說此時的諸英雄,已逃出飄香樓。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周身激盪的真氣漸漸平複下來。
他腳下不停,在重重屋脊上飛掠,將那座燈火通明的飄香樓遠遠拋在身後。
回想今夜的刺殺,他心中暗忖:雖未能全力出手,但方夜羽那廝也確實不可小覷。
自己蓄勢一擊,竟隻傷了他一隻拳頭;而他那臨危不亂、瞬間爆發的反應,確實對得起其小魔師的名頭
正想著,他身形忽然一頓,在一處飛簷上停了下來。
他冇有回頭,隻是負手而立,淡淡道:
“出來吧。”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夜色中飄然而出,落在他身後三丈之外。月下一襲素衣,風姿綽約,正是甘玉意。
“掌門的輕功,當真讓奴家追得好苦。”她輕聲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更多的卻是掩不住的驚異。
諸英雄轉過身,青銅麵具下目光平靜:
“甘娘子追來何事?”
甘玉意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彷彿要將麵具看穿:
“掌門今夜可真是……膽大包天。”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方夜羽可是龐斑的徒弟,蒙古皇族後裔。你竟敢當眾刺殺他?若是有個閃失,若被認出來——”
“為何不敢?”
諸英雄打斷她,語氣淡然:
“隻要身份不暴露,殺了他又如何?龐斑再強,找不到凶手,又能奈我何?”
甘玉意微微一怔,竟無言以對。
片刻後,她才苦笑一聲:
“掌門好膽識,奴家佩服。”
她頓了頓,又道:
“不過今夜之事,方夜羽那等人物,定會追查到底。掌門往後行事,還需更加小心纔是。”
諸英雄微微頷首,卻忽然話鋒一轉:
“今夜還未能儘興。”
甘玉意一愣:
“掌門的意思是……”
諸英雄抬眼望向夜色深處,目光幽冷:
“還需再殺個人。”
甘玉意心頭一跳,脫口問道:
“你還要殺誰?”
諸英雄冇有回答,隻是收回目光,身形已如一縷輕煙飄然而起,朝夜色深處掠去。
夜風中,隻留下一句話:
“夜深了,甘娘子先回吧。”
甘玉意立在飛簷之上,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的身影,久久未動。
良久,她才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
“這位掌門……當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
亥時,洛陽碼頭。
月明星稀,江風獵獵。一艘大船靜泊岸邊,桅杆上懸著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水麵映出一片破碎的昏黃。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踏著月色行來,正是離開飄香樓的方夜羽與黃河幫眾人。
藍天雲親自陪在方夜羽身側,一路送至碼頭。他胸口傷勢未愈,此刻卻強撐著笑臉,殷勤備至,生怕有半分怠慢。
方夜羽在船前停步,轉身看向藍天雲,抱拳道:
“今日之事,還要勞煩藍幫主仔細探查。那刺客的來曆、背後之人,若能查出眉目,夜羽感激不儘。”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待夜羽從北方返回,再與藍幫主共商大計,屆時再對洛陽的豪傑進行招攬。”
藍天雲連忙抱拳還禮,滿臉堆笑:
“小魔師言重了!此事包在藍某身上,定當竭儘全力,查個水落石出!小魔師一路順風,待歸來之日,藍某必當掃榻以待!”
方夜羽微微頷首,轉身登船。
那幾名異族高手緊隨其後,魚貫而上。持刀漢子與負劍老者分立船頭船尾,目光如炬,掃視著岸上每一處陰影。
船緩緩離岸,劃破沉寂的夜色。
藍天雲立在岸邊,殷切地目送著船隻遠去,臉上還掛著那副討好的笑容。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那張堆滿笑意的麵孔照得格外清晰。
他身旁,藍芒同樣望著漸行漸遠的船隻,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今夜這場驚心動魄的宴會,總算過去了。
然而——
就在船隻駛出十餘丈,藍天雲的眼角忽然瞥見一抹寒光。
那光芒極冷,極快,如同月下一閃而逝的流星。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下一瞬,他聽到一聲驚呼。那是藍芒的聲音,尖銳而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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