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雲的視線驟然升高。
他看到了站在船尾的方夜羽,那張原本從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愕與震怒。
他看到了月光下的江麵,波光粼粼,破碎成千萬片。
他的視線旋轉——
他看到了兒子藍芒那張驚恐扭曲的臉,看到了兒子身旁,那一具正緩緩倒下的、冇有頭顱的身體。
那具身體穿著他熟悉的藍色錦袍,腰間掛著他佩戴多年的玉佩。
那是他自己。
“噗~”
血如泉湧,沖天而起,在月光下綻開一朵妖異的血花,灑落在冰冷的碼頭上。
藍天雲的頭顱重重落地,滾了幾滾,最後停在藍芒腳邊。那雙眼睛還圓睜著,凝固著死前一瞬的驚駭與茫然,至死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藍芒僵立當場,雙腿發軟,他張大了嘴,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船上,方夜羽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看著那道從岸邊竄起的陰影,一刀便斬落了藍天雲的頭顱,而後從容消失在夜色之中。
“好,很好。”
方夜羽的雙拳緊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而冰冷。
那張始終從容的臉上,此刻終於浮現出壓抑不住的怒意。
然而憤怒也已無濟於事。
岸邊,那位藍大公子已驚恐地跌坐於地,渾身顫抖,麵如土色。
黃河幫眾一片混亂,有人拔刀追趕刺客,卻連那人的影子都摸不著;有人圍攏在無頭屍體旁,驚恐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更多的人隻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夜羽心中一沉。
藍天雲一死,黃河幫就此群龍無首了。
這是他出魔師宮之後,拉攏的第一大勢力。他費儘心思,許以重利。卻在這一刀之下,化為了泡影。
藍芒不過是一個廢物,藍天雲一死,黃河幫內部必起紛爭。即使他派人強行接管,以一個外人,又如何能服眾?黃河幫那些盤根錯節的堂主舵主,各有心思,豈會甘心聽命於一個外族之人?
他心中憤恨翻湧,幾乎要下令掉頭返回。
但他冇有。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刺客的夜色,雙拳握緊又鬆開。
“走。”
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船緩緩前行,離岸越來越遠。
他第一次踏入中原,便出師不利,折戟沉沙。
船行江心,夜風獵獵。方夜羽負手立於船尾,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碼頭,燈火與人影都已模糊成一團。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夜在樓上臨窗舉杯的身影——
那人端坐窗前,神色坦然,舉杯遙遙一敬。
此刻想來,那一敬,是挑釁,是宣告,還是提前送出的戰書?
方夜羽的拳頭再次握緊。
此刻或許那人正隱在某處黑暗中,冷冷地看著他離去。
“我記住你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夜風捲走,飄散在蒼茫的江麵上。
卻說諸英雄一刀斬殺藍天雲,將手中那柄從碼頭上順手取來的鋼刀隨手一拋。
“噗通”一聲,刀沉入洛水。
夜風拂麵,諸英雄心情無比舒暢。藍天雲既已決意投靠魔師宮,甘為爪牙,更欲替魔師宮查他魔門底細。那便已有取死之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一刀,他斬得乾淨利落,毫無猶疑。
碼頭之上,藍芒已被嚇破了膽。
他癱坐在地上,望著父親那具無頭的屍體,渾身抖如篩糠。直到手下人將他扶起,他才如夢初醒。
“走.....連夜走!回總舵!”
他竟是連凶手都不敢再找,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座讓他肝膽俱裂的洛陽城。
當夜,黃河幫眾人便匆匆收拾了幫主藍天雲的屍體,乘船離去。
返回總舵後的黃河幫竭力掩蓋藍天雲的死,但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
藍天雲的死訊終是傳出,在江湖上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黑白兩道,各大勢力,無不側目。畢竟藍天雲執掌黃河幫二十餘年,麾下幫眾數千,勢力遍佈沿河各州府,是跺跺腳能讓黃河抖三抖的人物。這等人物,竟被人斬殺,實在是駭人聽聞。
就連在南方的怒蛟幫,也派了人來打探訊息。一黃河,一長江,南北兩大水道勢力,多年來多有宿怨,此刻聽聞老對頭橫死,自然要探個究竟。
然而,關於那夜的具體情形,卻被黃河幫刻意隱瞞了下來。
畢竟“小魔師”方夜羽的身份不能說,黃河幫已暗中投靠蒙古的事,更是絕不能讓江湖知曉。
而那晚參宴的葉真、梁曆生、霍廷起等人,也都三緘其口,對那夜的事諱莫如深。他們心裡清楚,無論是魔師宮還是那神秘的刺客,都不是他們能招惹得起的。
然而,越是遮掩,世人便越是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有如此武功、如此膽量?傳言因此甚囂塵上,愈演愈烈。
黃河幫這些年樹大招風,仇家無數,此番幫主被殺,不知多少人暗暗拍手稱快。
藍天雲一死,黃河幫內部必生動盪,那些依附於黃河幫的小幫小派,那些被黃河幫壓製的沿岸勢力已然蠢蠢欲動。
藍天雲死後的第四天,頭七還冇過,黃河幫的洛陽分壇便被連根拔起。
至此,洛陽三大勢力,便隻剩下了城外的馬家堡。
諸英雄短期內並不打算動它。
馬任名當年號稱“鬼帥三傑”,其背後隱約有鬼王府的影子。而鬼王府的主人,那位神秘的“鬼王”虛若無,與當今皇帝關係匪淺,傳聞當年曾助朱元璋奪得天下,是開國功臣中最為低調、也最為莫測的一位。
若此時對馬家堡動手,難保不會引起鬼王府乃至那位皇帝的注意。
時機未到,暫且按兵不動。
況且,陰癸派的勢力也無需急於向外擴張。向南是怒蛟幫的地盤,那位“覆雨劍”浪翻雲坐鎮其上,鋒芒正盛;向西北則是乾羅山城的勢力範圍,“毒手”乾羅,同樣不是易與之輩。貿然接觸,隻會過早暴露自己。
當務之急,是將洛陽城經營得固若金湯,讓這裡成為陰癸派最堅實的根基。
外麵傳言沸沸揚揚,那無名刀客被傳得神乎其神。而諸英雄卻深居梅園,彷彿這一切與自己毫無關係。
陰癸派內部,知悉此番內情的,唯有鄧隱與甘娘子二人。其他人雖多有猜測,卻也摸不清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自那之後,眾人對這位新任掌門,愈發多了幾分敬畏。
而諸英雄卻是越發的深居簡出,白日裡除了處理陰癸派事務,翻閱卷宗,排程人手;其餘大部分時間他便在密室中專研不死印法,反覆揣摩那生死轉換間的玄妙。
那日在飄香樓中小試牛刀,讓他愈發迫切地想要將此功修至大成。
而閒暇時,他便指點三個徒弟的修煉。
三人的劍法、刀法、暗器皆已漸漸入門。他將那三十六名孤兒交給三人帶領,讓他們學著管人、用人,培養親信。
梅園之中,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悠忽間,兩個月悄然過去。轉眼已是四月芳菲的季節。
洛陽城的牡丹開了。
城裡城外,但凡有空地的人家,總要栽上幾株。紅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層層疊疊,爭奇鬥豔。
滿城飄香,遊人如織,連空氣裡都浸著一股子富貴風流的氣息。
而這一切喧囂,都與梅園無關。
園中幾株老梅早已謝了花期,綠葉葳蕤,靜靜立在角落。諸英雄的身影,已許久不曾出現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