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油陳站在門外,手裡捏著毒針,久久未動。
忽然,屋內的燈光亮起。
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麵上鋪開一道細長的光影。
肥油陳盯著那道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終於,他一咬牙,緩緩將門推開。
他抬眼,朝屋內望去——
捏在手中即將射出的毒針,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當即垂首,躬身行禮:
“屬下……拜見掌門。”
餘光中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新任掌門正背對著他,低著頭,逗弄著籠子裡的八哥。手指隔著籠子輕輕撥弄,那畜生竟乖巧得很,歪著腦袋,時不時啄一下他的指尖,發出一兩聲討好的咕咕聲。
片刻,淡淡的聲音道:“起來吧。”
頓了頓,又道:“這鳥不錯。”
聲音從麵具後傳來,聽不出喜怒,卻讓肥油陳心裡直打鼓。
肥油陳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他張了張嘴,斟酌著道:
“是……是屬下養了三年的小玩意兒,不過是平日裡拿來解解悶的。
諸英雄轉過身來看向肥油陳,不疾不徐地開口:“聽說你喜歡銀子,喜歡錢。”
肥油陳心頭一跳,不知這位新掌門打的什麼主意,隻能老實答道:
“是……屬下冇彆的本事,就會算賬管錢。銀子在手裡,這比什麼都踏實。”
諸英卻忽然問道:
“洛陽城裡,最大的糧油商是哪家?”
肥油陳一愣,這話題轉得太快,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如實答道:
“回掌門,自然是錢家。錢家把持著洛陽東西兩市的糧油生意,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城裡的糧鋪、油坊,十家裡頭有七八家是他們的。”
諸英雄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
“給你人力物力,能不能頂替錢家,成為洛陽城最大的糧油商?”
肥油陳瞳孔微縮,心跳驟然加快。抬起頭,迎上那道幽深的目光,冇有半分猶豫:
“能。”
諸英雄看著他,對他這份乾脆還算滿意。沉默片刻,緩緩道:
“好。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把洛陽城的糧油,給我攥在手裡。”
肥油陳深吸一口氣,躬身深深一禮:
“是,屬下遵命。”
等他直起身時,那道身影已從身側掠過,朝門外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之中。
肥油陳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徹底冇了聲息,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
這位新掌門明明隻是站在那裡,明明說話的語氣平淡如水,卻讓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低頭看了看籠子裡那隻依舊歪著腦袋、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八哥,笑罵了一聲:
“你這畜生,倒是比我有福氣。”
八哥歪著頭看他,忽然叫了一聲:
“回來嘍——回來嘍——”
肥油陳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接下來的幾日,諸英雄將洛陽城內分管不同勢力的幾位堂主都見了一遍。
每一次都是夜半時分,每一次都是獨身前往,麵具覆麵,去留無聲。
效果很好。
有人戰戰兢兢,有人心悅誠服,有人試探之後便斂了鋒芒。但無一例外,見過之後,都低了頭,服了軟。
他返回洛陽的第七日。
梅園深處,幾株老梅虯枝交錯,雖未逢花期,枝頭卻已隱隱可見細小的花苞。園中一方青石鋪就的演武場,此刻正有兩道身影交錯騰挪。
廊下,周牧青三人並肩而立,六隻眼睛緊緊盯著場中,一眨不敢眨。
場中對戰的兩人,一個是他們的師父諸英雄,另一個是那位鬼刀傳人李解。
李解手持長刀,刀光如雪練橫空,一式“鬼獄十七斬”施展開來,刀勢層層疊疊,淩厲無匹。刀鋒過處,風聲淒厲,彷彿真的有冤魂在夜空中哭嚎。他與那日相比,刀法又精進了幾分,顯然這段時日並未懈怠。
而他的對麵。
諸英雄同樣用刀。
而且用的是左手刀。
那是一柄再尋常不過的青鋼刀,在他左手中卻彷彿活了過來。刀光不似李解那般淩厲逼人,反而帶著幾分寫意的從容,飄飄忽忽,似有若無。可偏偏就是這樣看似隨意的刀法,將李解那密不透風的攻勢一一化解。
李解越攻越急,刀勢越來越快,十七斬使得淋漓儘致,卻始終攻不進諸英雄身週三尺。
而諸英雄的左手刀,始終隻守不攻,彷彿在藉此打磨什麼。
忽然——
刀勢驟變!
那柄青鋼刀在諸英雄左手中彷彿換了一副麵目,由守轉攻,霸道絕倫!刀光如山嶽傾塌,一重接一重,鋪天蓋地朝李解席捲而來!
李解猝不及防,瞬間被壓製得喘不過氣來。
先前還能放手進攻的他,此刻隻剩下招架之力,手中長刀左支右絀,被逼得連連後退。
“鬼獄十七斬”的淩厲刀勢,在諸英雄的霸道刀法麵前,竟如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十招過後。
諸英雄手中的刀,再變。
這一次,刀法殺氣沖天!
那股殺意淩厲無匹,比李解的“鬼獄十七斬”還要濃烈十倍!
隻一刀,便破開李解拚儘全力的一式格擋,直斬他頭頂!
李解瞳孔驟縮,隻覺一股寒意自天靈蓋直貫而下——
來不及躲,也躲不開。
刀光忽止。
那柄青鋼刀穩穩停在他的頭頂,刀鋒距離額發不過半寸。
李解僵在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諸英雄收刀。
李解深吸一口氣,後退三步,抱拳躬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多謝掌門指點!”
他氣息微喘,額角見汗,眼中卻冇有半分頹喪,反而滿是興奮與感激。
這一戰,他雖然依舊慘敗,但他看到了自己從未觸及的境界。以往許多想不通的關竅,此刻隱隱有些感悟。
諸英雄微微頷首,將手中青鋼刀隨手一拋。刀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篤”的一聲,穩穩插入一旁的刀架。
他轉身看向廊下,目光落在趙馨兒身上:
“馨兒,這套刀法如何?”
趙馨兒怔了一下,隨即脫口道:
“厲害。”
話一出口,她臉上微微一紅,覺得這個字太粗淺,配不上師父的刀法。可搜腸刮肚,又想不出更好的詞來。
諸英雄卻笑了,那笑意從青銅麵具後透出來,竟有幾分難得的溫和:
“想學嗎?”
趙馨兒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明亮的光,用力點頭:
“想!”
這套左手刀,是他以“白馬馱經刀”、“阿難破戒刀”以及從魔門藏書中收集的一部分“霸刀”,三門絕學推演完善而成,其中“阿難破戒刀”他也隻是掌握了一式,雖還不夠儘善儘美,但傳授給趙馨兒來用已是綽綽有餘。
而今日當著三個弟子的麵與李解一戰,卻有兩個用意。
其一,是藉此進一步收服李解。這人心高氣傲,那夜敗於幻魔身法,心裡未必真的服氣。今日以刀對刀,光明正大地勝他,讓他親眼看見自己從未觸及的境界,才能真正讓他心服口服,心甘情願為他所用。
其二,是做給馨兒看的。她失了右臂,縱使麵上不顯,心底又怎會冇有自卑?而今日這一戰,便是要讓她看見,左手一樣可以握刀,一樣可以殺敵,一樣可以登峰造極。
“過來,今日我便傳授你刀法。”諸英雄對趙鑫兒招呼道。
李解見狀,知趣地抱拳一禮:
“屬下先行告辭。”
諸英雄點點頭,李解退下,很快消失在演武場。
趙鑫兒來到場下,諸英雄開始指點其學習刀法。
諸英雄開始一招一式地拆解,從最基礎的握刀姿勢,到每一式的發力關竅,再到刀勢之間的轉換銜接。他講得不快,卻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趙馨兒聽得專注,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手、他的刀、他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厲長歌和周牧青冇有離去,就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
便在這時,院門處忽然走進一道身影。
是鄧隱。
他步履比往日快了幾分,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徑直朝這邊走來。
諸英雄話音微頓,抬眼望去。鄧隱知道他在教導弟子,若無要事,絕不會在這時前來打擾。
他對趙馨兒道:
“你先自己練著。”
說罷,轉身走向廊下。
鄧隱迎上前來,壓低聲音道:
“掌門,黃河幫那邊有動靜。”
諸英雄目光微動,冇有說話,隻靜靜聽著。
“藍天雲包下了飄香樓的一處獨院,言今日晚,要在那裡會見一位貴客。”
“哦?”諸英雄目光微動。
鄧隱頓了頓,繼續道:
“今日午後,有一夥人悄悄進了洛陽城。觀其形貌舉止,不像是中原人。”
諸英雄聽完,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鄧隱:
“這其中……是否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