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紅倚翠溫柔鄉,醉裡不知更漏長。
諸英雄再次走進飄香院,這依舊門前車馬如流,熱鬨繁華。絲竹聲混成一片,隨著夜風飄出老遠。
白日裡得了鄧隱的彙報後,他便覺得此事不尋常。藍天雲堂堂一幫之主,所要宴請的“貴客”是何人?他打算親自探查。
他以《如意縮骨功》將身形拔高兩寸,肩背微微撐寬,又在麵上略施手段,眉峰挑高幾分,顴骨處添了些風霜之色,與原本的容貌已是判若兩人。頭上戴假髮一頂玄色襆頭,腰間挎一口鋼刀,扮作個尋常的江湖刀客,混在人群中走進了飄香樓。
找到老鴇,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她:
“三樓雅間,要一間靠窗的。”
老鴇眼睛一亮,當即親自引他上樓。
三樓雅間果然視野極好。推開窗欞,整個後院儘收眼底。那處被包下的獨立院落,就在正下方不遠處。
他落座於窗前,隨手將刀擱在桌旁。
有客自不會無女相陪。片刻後,門簾挑起,走進來一位年輕女子,眉眼清秀,舉止間透著幾分書卷氣,一看便知是個清倌人。
她來到案前盈盈一福:
“奴家素雲,見過客官。客官是想聽曲兒,還是……”
諸英雄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
“奏曲吧。揀你最拿手的彈。”
素雲應了一聲,在錦墩上落座,將一張古琴擺好。纖指撥動,絃音如水,潺潺流淌開來。
諸英雄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便不再看她,隻端著酒杯,斜倚窗欞,目光落向那處院落。
一杯一杯,淺斟慢飲。
素雲偶爾抬眼望去,隻見那客人半張臉隱在窗影裡,一雙眼睛卻始終盯著某個方向,不知在看什麼。
一曲彈罷,餘韻嫋嫋,在廂房中緩緩散開。
素雲抬眼望去,那客人依舊倚在窗邊,杯中酒已飲儘,卻未喚她續上。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窗外某處,彷彿這滿室紅燭、滿耳絲竹,都不及那窗外夜色來得動人。
她心中不免泛起一絲異樣。
這位客人好生奇怪。
自她入飄香樓以來,見過的客人無不是衝著姑娘們來的。有的一擲千金隻為博美人一笑,有的裝作風雅實則目光不離裙襬,有的沉默寡言卻也少不得多看她幾眼。
唯獨這一位——
從進門到現在,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竟冇有一次。
她心中不免泛起一絲異樣。
她輕輕起身,端起酒壺,款款走到他身側,正要為他斟酒。
諸英雄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不必了,我自己來。”
素雲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被拒絕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抿唇笑了笑,順勢在他身側坐下,聲音放得更柔:
“不知官人怎麼稱呼?還要聽什麼曲兒?
諸英雄看了她一眼,“萍水相逢,不必知道我的名字。至於曲子,彈來即可。”
他頓了頓,目光又移向窗外:
“至於曲子,揀你喜歡的彈便是。”
素雲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這是今日第二次被拒了。
素雲卻是第一次見這麼奇怪的客人,她回到錦墩前坐下,纖指撥動,一曲《平沙落雁》悠悠響起。琴聲清越,如雁落平沙,舒緩悠然。
彈著彈著,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那個奇怪的客人。
他依舊倚在窗邊,半張臉隱在窗影裡,手中端著酒杯,也隻是淺酌,漫不經心。
素雲垂下眼簾,專心撫琴,心中卻暗暗歎了口氣。
罷了,他愛看風景便看風景吧。自己隻管彈好自己的曲,銀子照收便是。
可不知怎的,那琴聲裡,還是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幽怨。
諸英雄自然不知道美人心中的幽怨,他的心神已被下方的一行人吸引住了。
隻見,一行人從飄香樓後門魚貫而入,腳步匆匆,卻秩序井然。雖是刻意避人耳目,但那些人的氣度做派,一眼便知絕非尋常人物。
諸英雄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
他目光敏銳,他一眼便看到了黃河幫主藍天雲。此人約莫五十來歲,身披一襲藍色錦繡袍,龍行虎步,不怒自威。
執掌黃河水道多年,手握數千幫眾,是跺跺腳能讓沿岸抖三抖的人物。
可就是這麼一位執掌黃河水道的梟雄,此刻卻微微落後半步,身子側讓,態度恭敬地陪在一個男子身後。
諸英雄目光微微一凝。
那男子約莫三十左右,身形頗高,麵容卻文秀之極,肌膚光潔如玉,乍一看竟有幾分書生的儒雅。可細細再看,那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霸氣,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糅合在一人身上,竟生出一種奇特的魅力,讓人一見難忘。
兩人身後,還緊跟著七八個人,最後是藍芒為首的一眾黃河幫的幫眾。
其中一持刀、一負劍的兩人,引起了他的注目。
持刀者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身形瘦長,步伐沉穩,手中緊握腰間長刀,目光攝人。
負劍者五十來歲,身形粗壯,雙臂頎長過膝。背後那柄闊劍比尋常劍器寬出近倍,劍柄處的布條已磨得泛白。
兩人一左一右,氣度沉凝,緊緊護衛在那名男子身後。
再往後的五人顯然同樣是高手,不過看那深目高鼻的容貌,分明帶著異族特征。
諸英雄瞳孔微縮,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一瞬。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心頭劇震。
他又將目光投向為首那名男子,這一番細看,越看越覺得心驚。那份氣度,那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從容與睥睨,絕非凡俗之輩所能擁有。
或許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本要進院中的男子,忽然腳步一頓。抬起眼,目光湛湛地朝三樓這扇窗望了過來。
本陪在他身邊低語的藍天雲,見貴客突然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樓上,他的目光也隨之望來。
同時,男子身後那一持刀一負劍的兩人,也幾乎在同一瞬間抬眼,目光如刀似劍,齊刷刷投向那扇窗。
諸英雄心頭一凜,卻並未慌亂躲避。他隻是迎著那數道目光,將手中酒杯微微舉起,遙遙一敬,神色坦然。
那持刀者眉頭一皺,腳下微動,便要上前。
“要不要屬下去……”
男子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他的目光在諸英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有一絲光芒閃過,隨即對著諸英雄微微頷首。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轉朝院中走去。
走出兩步,他忽然隨口對身旁的藍天雲說道:“中原之地果然人傑地靈,能人輩出。”其意有所指。
藍天雲微微一怔,旋即陪笑道:
“公子說的是。洛陽乃千年帝都,臥虎藏龍,向來不缺能人異士。”但顯然並未將方纔樓上之人放在心上。
“這次我為公子引薦的幾位,便是在中原赫赫有名的人物。待會兒入了席,公子一見便知。”
諸英雄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藉著舉杯的動作,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
“小魔師”方夜羽?
那份秀氣與霸氣並存的獨特氣質,那等能讓一幫之主甘心退後半步的身份排場,除了魔師龐斑的衣缽傳人,還能有誰?
他竟然在此時親自踏入了中原。
而看藍天雲那恭敬的姿態,黃河幫顯然已投靠了魔師宮。
是了。
既然要圖謀天下,自然要早早佈局,暗中聯絡各方勢力。方夜羽此來洛陽,怕不隻是為了見藍天雲一人。還不知還有多少人已暗中歸附,正等著今夜這場密會。
想到這裡,諸英雄便有些坐不住了。
心中更是忽然泛起殺機,一個誘人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現在坐在這裡,他們之間隻有幾十丈的距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
風險極大,但他如今的實力,也不是冇有一搏之力。更何況,若能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麵色如常地回過頭來。
“茅房在哪?我去方便一下。”
素雲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指向樓下:
“下了樓往左轉,穿過迴廊便是。”
諸英雄點了點頭,起身拿起擱在桌旁的青鋼刀,推門而出。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樓梯儘頭。
素雲抱著琵琶坐在原地,望著那扇晃動的門,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這人去方便,怎麼還帶著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