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淡金色的視界中冇有了文字,隻有影象,彷彿活過來一般,在他識海中不斷流轉、演化。
最終。形成了八幅影象,八式散手。
每一式都意態自然,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彷彿天地執行之理,儘在其中。
諸英雄隻覺心神被牢牢攫住,再也移不開眼。
這八式散手,與以往他接觸的任何武學都截然不同。
以往的武功,講究招式、勁力、行氣路線,一招一式皆有跡可循。而眼前這八式散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幾近於道,直指武道本源。
他幾乎一整夜都沉浸其中,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才猛然驚覺。
然而,越是領悟,他越是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以他如今的武道境界和修為,這八式散手,他恐怕使不出來。
腦子會了,身體跟不上。
若強行施展,最多隻得其形,而失其神。
他歎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遺憾,他在心中暗自告誡自己:令東來的境界,豈是一朝一夕能企及的?還是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萬丈高樓平地起,根基不穩,終究是一場空。
接下來的三日,諸英雄的生活恢複了規律。
白日裡,他返回安國寺,依舊修習少林絕技。拳、劍、指、掌,樣樣不落。晨鐘暮鼓間,那一招一式愈發沉穩凝練,正大光明。
入夜後,他便來到莊園,在密室中推演魔門功法。那些殘缺的典籍,一篇篇被他收錄、補全、完善。幻魔身法、幻影劍法、花間派等武學……一一在他手中重現光華。
閒暇時,他指點三個弟子修行。厲長歌性子急,卻是練得最狠的;趙馨兒悟性最佳,一點就通;周牧青雖雙腿殘疾,卻心性沉靜,堅韌不拔。三人各有長短,他因材施教,一一指正。
他還抽空畫了一張輪椅的構造圖,交給鄧隱,讓他找工匠打造。圖紙上,每一處關節、每一根橫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這樣,周牧青往後行動也能方便些。
三日時間,便在這樣充實的節奏中,悄然流逝。
布衣門覆滅的第三日,諸英雄如常來到莊園。
夜色初臨,莊園大門外,鄧隱已親自等候。見他到來,躬身一禮,神色比往日更添了幾分鄭重。
諸英雄微微頷首。他依舊帶著麵具,不過這一次,他換了一副麵具。
不再是那張赤麵黑髯的判官,而是一副古樸的青銅麵具,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麵具冰冷,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難測。
“少主,請。”鄧隱側身引路。
諸英雄隨他穿過重重院落,朝莊園正廳行去。一路上,往來仆從皆垂首避讓,腳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平日的肅穆。
遠遠便見廳內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隱隱有低語聲傳出。
邁入廳門的那一刻,數道目光齊刷刷投來,落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打量,有探究,亦有幾分毫不遮掩的敵意與不善。
諸英雄神色坦然,步履從容,彷彿那些目光與他無關。他徑直走進廳內,目光掃過,已將廳中情形儘收眼底。
大廳中央,並排放著兩把紫檀木椅,空無一人。那是主位——掌門謝廣然的座位,以及他身側的次席。
諸英雄冇有半分猶豫,徑直走到右手邊那張椅上,拂衣落座,姿態自若,彷彿本就該坐於此。
坐定之後,他才抬起眼,不緊不慢地打量起廳中眾人。
左右兩排木椅上,已坐著數人,有些身後還站著弟子或隨從。這些人,想來便是陰癸派如今的核心人物了。
他的目光掠過,忽然在其中兩人身上停了一停。
有意思。
右手邊,立著一個抱刀的青年。那身姿,那柄刀,還有那張年輕而鋒銳的臉——正是那夜向他拔刀挑戰的“鬼刀”傳人,李解。他此刻低垂著眼簾,看不清神情。
而左手邊,竟也有一個眼熟之人。
正是那晚他在飄香樓刺殺陳通之時,彈奏琵琶曲的那名叫楚楚的女子。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卻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嫵媚,目光在他臉上打轉,毫不避諱。
兩人各自站在一名老者與一名女人的身後。
抱刀青年身前的,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他坐在右手邊第一把椅子上。
老者身形乾瘦,麵色陰沉,眼袋鬆垂如囊,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如鷹隼攫食,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諸英雄。
他雙手交疊,身前杵著一柄寬闊的斬馬刀,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鷙氣息。
楚楚身前的,左手邊第一位,坐著一名美婦人。她一襲素衣,烏髮如雲,麵容算不得驚豔,但眉眼間透著成熟女人纔有的風韻。看不出具體年歲,說三十可,說四十亦可,歲月在她臉上冇有留下滄桑,反而有一種沉澱後的從容與嫵媚。
她端坐在那裡,卻自有一股撩人心魄的味道。那雙眼睛在諸英雄臉上打轉,目光中滿是好奇與玩味,彷彿在端詳一件有趣的物事。
在兩人下首,還坐著幾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是氣息沉穩之輩。
但諸英雄隻掃了一眼,便收了回來。這些人,尚不足以讓他重視。
以氣息判定,真正值得注意的,便是眼前這兩位。
看來即便是陰癸派冇落了,也還是有幾個拿得出手的人物。
此時,鄧隱上前一步,緩緩開口道:
“我先為幾位介紹一下,這位便是……”
話未說完,便被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打斷。
“鄧長老,不必介紹了。”
右手邊的老者聲音像是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沙啞刺耳,帶著一股倨傲。他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依舊盯著諸英雄,一眨不眨。
“我們當然知道,這位就是新任的少主。”
鄧隱被打斷,隻是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老者,麵上看不出喜怒。
老者隻是盯著諸英雄,嘴角扯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笑:
“卻不知,這位少主為何要戴著麵具,不以真麵目示人?”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銳利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莫非,是不把我等放在眼裡?”
話音落下,廳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燭火似乎都跟著跳了一跳。
幾道原本還算平和的目光,此刻也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
有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卻不喝;有人換了個坐姿,靠進椅背裡,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楚楚那雙盈盈的眼眸,在諸英雄和老者之間轉了個來回,笑意更深了。
李解依舊垂著眼簾,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諸英雄,靜坐在那裡,青銅麵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