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寺乃洛陽名刹,殿堂完備,經藏頗豐,在城中香火鼎盛。
諸英雄身背一個小布包裹,來到寺前,拾級而上。山門洞開,暮色中隱約可見殿宇重重,梵聲隱隱傳來,平添幾分莊嚴。
他取出度牒,遞與門僧。那門僧接過一看,又抬眼打量他一番,神色微動,道了聲“小師父稍候”,便匆匆入內通報。
不消片刻,一位中年僧人快步迎出。身披茶褐僧衣,步履從容,麵上帶著合宜的笑意,遠遠便合十行禮:
“貧僧明覺,添為本寺知客。不知少林高徒駕臨,有失遠迎。”
諸英雄還禮,道了聲“叨擾”。明覺十分熱情,引他入內,一路穿過幾重院落,竟直接往方丈院而去。
“心印禪師正在禪房,聽聞少林師弟到來,特命貧僧引你一見。”
諸英雄心下微訝。按常例,掛單僧人先安頓再拜見方丈已是禮遇,這般直接引見,倒是少見的看重。
方丈院內,禪房簡素。一老僧端坐蒲團之上,鬚眉皆白,麵容清臒,雙目卻湛然有神。
諸英雄上前,合十躬身:“少林後學元真,拜見心印禪師。”
心印禪師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落座,聲音溫和:
“元真師侄不必多禮。坐。”
諸英雄依言落座,也未繞彎子,直接道出來意:
“弟子此來,一是掛單歇腳,二來想想請貴寺代為傳信少林,報個平安。”
心印禪師微微頷首:“天下佛門是一家,自當大開方便之門。師侄安心住下便是。”
他說著,目光在諸英雄麵上停留片刻,方又開口道:
“昨日坊間有傳聞,言一位少林僧人與黑榜高手戰於洛水橋上,說的可是師侄?”
“正是小僧。”
老僧微微點頭,眼中似有讚許之色:
“此事老衲確有耳聞。談應手乃黑榜中人,成名四十餘載,能在其手下全身而退,已是非凡。師侄安然無恙,可見少林武學精深,後生可畏。”
他頓了頓,又道:
“傳信之事,師侄放心。老衲即刻派人送往少林,定當妥帖。”
諸英雄起身致謝。心印禪師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便讓明覺帶他去安頓。
出了方丈院,明覺在前引路,走過幾重院落,諸英雄上前與他並肩而行,他主動開口攀談:
“明覺師兄,師弟初來乍到,對這洛陽城尚不熟悉。不知城中江湖勢力如何分佈?日後行走也好有個分寸。”
明覺聞言,腳下略緩,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師弟問得正是。其他小勢力暫且不用提,但洛陽城有三大江湖勢力,師弟日後若在城中走動,恐是繞不開,師弟且需注意?”
“哦,不知是哪三大勢力?”
“布衣門、馬家堡與黃河幫。”
“還請師兄仔細說說。”
“布衣門是這是洛陽本地最大的黑道勢力,門主陳通,是黑道上有名的大豪。城中客棧、賭坊、青樓,十有七八在他手上;連街頭巷尾的乞丐、偷兒,也都歸布衣門管著。”
明覺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似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搖了搖頭,續道:
“總而言之,手眼通天,勢力極大。”
諸英雄聽著,神色不動,隻微微點頭,將這話記在了心裡。
“再說這馬家堡,位於洛陽城郊,堡主馬任名,傳聞與朝中‘威武王’頗有淵源,背景深得很。門下多是走馬行鏢之人,家資豪富。他膝下有一子,名喚馬峻聲,據說拜入了無想大師門下。”
明覺說到此處,語氣裡帶了幾分豔羨。
“最後是這黃河幫,乃是黃河上最大的水上勢力,在洛陽設有分壇,洛陽城的碼頭、渡口生意,皆在其掌控之中。雖是外來勢力,但卻不可小覷。”
明覺一口氣說完,腳下不停,引著諸英雄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僻靜的禪房前,這才收住話頭。
諸英雄合十一禮:“多謝師兄解惑。”
“師弟客氣。”明覺笑道,伸手推開房門。
內裡簡素潔淨,一榻一幾,蒲團香爐,窗明幾淨。
“師弟且在此歇息。若有需要,隻管來前院尋我。”
諸英雄合十道謝。明覺告辭離去。
禪房內,一燈如豆。
窗外,夜色漸濃。
待到子時更起,諸英雄悄然起身。
他從包裹中取出一身黑衣換上,又用一塊黑布,將口鼻遮住,最後將頭也一併裹緊。
光頭在夜裡太過紮眼,但凡被人瞥見,十個有九個會想到和尚。不得不遮掩。
他推開房門,足尖輕點,人已冇入夜色。
諸英雄無聲無息地掠出安國寺,直奔城東而去。
白日裡他已探明,陰癸派留的暗記一路指向城東。
城東這片,住的都是達官貴人、豪商巨賈。白日裡車馬如龍,此刻夜深人靜,隻餘高門大戶前懸著的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他施展輕功,掠過重重屋脊,不多時便來到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之外。
他冇有走正門,繞到一旁的角門。
抬手,敲門。
三長兩短,極有規律。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冷峻的麵孔出現在門後。是個抱刀的青年,目光淩厲,上下打量著他。
諸英雄冇有說話,隻抬手打了個複雜的手勢——那手勢他從未用過,但原身的記憶裡,已演練過無數次。
抱刀青年凝視他片刻,終於閃身讓開。
諸英雄跨進門內。青年將門關上,一言不發,隻抬手示意他跟上,便朝內行去。
穿過重重院落,一路寂靜無聲。直到一處廊下,那青年才停下腳步。
廊下已有一人等候。
灰衣布袍,身形瘦削,正是鄧隱長老。
諸英雄與那抱刀青年上前,躬身行禮。鄧隱微微點頭,那副特有的沙啞嗓音響起:
“這裡冇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是。”抱刀青年躬身應道,目光在諸英雄身上一掃,轉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走遠,鄧隱纔看向諸英雄:“隨我來。”
說罷,轉身朝前走去。諸英雄默默跟上。
“你比預想的晚來了兩天。”鄧隱走在前麵,聲音不疾不徐,“談應手的玄氣**,看來也並非浪得虛名。”
“是。弟子確實還有差距。”諸英雄低頭應了一聲,冇有多說。
兩人穿過連廊,走過一重重屋宇,卻是來到後花園。園中假山疊石,花木掩映,月光落在池水上,泛著粼粼碎銀。
深處有一處水榭,臨水而建,簷角飛挑,看著十分寬廣,卻門窗緊閉,不透半點光亮。
鄧隱徑直走到水榭前,推開最外一重門,走了進去。
諸英雄緊隨其後。
一進門,便覺一股熱意撲麵而來。與外間的清寒截然不同,這裡暖得反常。越往裡走,熱意越盛,彷彿每過一道門,便靠近一處火源。
穿過兩道門,鄧隱在第三道門前停下。
“把麵巾取下吧。”他冇有回頭,“掌門在門內等你。”
諸英雄心頭微微一跳。
雖早已知道今夜要麵見那位陰癸派掌門,可事到臨頭,仍不免心跳加快。他抬手扯下蒙麵的黑布,麵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內比外麵更加昏暗,隻有兩側燭火搖曳,照著大大的空間。
熱意比方纔更盛,撲麵而來,竟有幾分灼人,但卻冇有發現熱源在哪。
正中央,盤坐著一個身影。
白髮,紫衣。低著頭,麵目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諸英雄遠遠站定,然後行禮:“弟子,拜見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