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死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諸英雄耳邊響起,將他準備好的所有應對方案衝擊得七零八落。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驚訝地抬起頭。
燭火搖曳中,他看清了那張臉——蒼老,枯槁,皺紋如溝壑般深深嵌在臉上。
這位陰癸派的掌門謝廣然,看樣子當真像是壽元將儘的樣子。但諸英雄心中卻反而更加警惕。
“你已得了易筋經?”
“是。”諸英雄從懷中取出那本手抄的經卷。這本是他重新抄錄的,之前那本在他墜入洛水時便已浸透汙損,不能用了。
“上前,拿給我。”
那聲音依舊蒼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英雄依言上前,雙手恭敬地將經卷遞到謝廣然麵前。
走得近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愈發清晰,蒼老得近乎乾癟,眼中渾濁無光,與他想象中的魔門掌門相去甚遠。
謝廣然伸出手。
那隻手異常蒼白,彷彿冇有血色,燭火映照下,竟透著幾分透明。
他接過《易筋經》,翻開。他翻書的動作極慢,卻僅僅隻翻看了幾頁,便又放下。
然後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諸英雄。那目光渾濁,可落在身上,卻讓他心頭微微一緊。
片刻後,謝廣然開口問道:“我賜你的紫血**,可有修行?”
果然。
諸英雄心中早有預料,麵上卻不動聲色:“弟子修行時日尚短,隻是剛剛入門。”
“哦?”
謝廣然微微眯起眼,那渾濁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讓我看看你修得如何。”
話音未落,他已伸出手來,不由分說。
諸英雄此刻心中念頭急轉,卻最終冇有躲避。這是必須過的一關。
謝廣然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觸感冰涼,如碰寒冰。諸英雄周身汗毛根根豎起。
一股冰涼刺骨的真氣,順著經脈探入。
丹田中的易筋經真氣與膻中穴內的血色真氣同時生出感應,微微悸動,幾乎要自行衝上前去。
他心念一動,將兩股真氣生生壓下,任由那絲冰涼真氣沿著經脈遊走,最終探入中丹田。
那絲真氣剛一進入膻中,還未來得及探查什麼,便立刻被血色真氣捕捉到。血色真氣如同一隻嗅到獵物的猛獸,猛地上前撕咬住,將那絲冰涼真氣一口吞下。
隻是吞下之後,它似乎有些吃撐了,又似乎被那冰涼凍住,旋轉的速度驟然慢了下來,變得遲緩凝滯。
謝廣然神色微動,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他鬆開手,那雙渾濁的目光緊緊盯著諸英雄的臉色,仔細端詳,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而諸英雄神色毫無變化。
可體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下丹田中,易筋經真氣自行運轉起來,溫潤醇和的先天真氣順著經脈而上,被他源源不斷地送入膻中。
那團變得極慢的血色真氣,得了這股真氣相助,漸漸又旋轉起來。
隨著諸英雄輸入的真氣越來越多,它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穩,血色愈發深沉。
自然而然地,這團血色真氣開始向周身運轉擴散。然後又重新彙聚,一部分重新歸入膻中,靜靜蟄伏。一部分卻是進入心竅,給心臟帶去勃勃生機。
這便是他的底氣所在。他敢讓掌門探查,自是有備而來。
謝廣然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那目光始終冇有移開。
終於,見諸英雄麵上閃過一絲紅潤,之後,卻再無其他變化。
忽然。
謝廣然那雙渾濁的眼睛,猛然爆發出懾人的神光!
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刺骨的寒意轟然擴散,燭火劇烈搖晃,幾欲熄滅!
“好!”
謝廣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這寬敞的水榭嗡嗡作響,震得諸英雄耳膜生疼。
“果然如此!”
他的臉上,神色劇烈變化著,諸英雄從來冇有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如此複雜的變化。
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狂喜、貪婪、遺憾、釋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瞬息萬變,恍若癲狂。
終於他停止了狂笑。
那周身猛然爆發的驚人氣勢也隨之衰落下去,他又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人。
燭火搖曳,映著他蒼老的麵容。
謝廣然喘息片刻,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看向諸英雄。
“你體內的紫血**,是不是在你每次與人交手之時,便蠢蠢欲動?”
諸英雄心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答道:
“是。”
果然。這紫血**有問題。
謝廣然微微點頭,那雙渾濁的眼中似有追憶之色:
“那是因為紫血**所修的,乃是煞氣。以煞氣煉血洗髓,逆轉後天,成就先天。無論是玄門正宗修煉的生氣,還是魔門修煉的煞氣、陰氣、死氣、殺氣,說到底,其根本都是‘炁’。”
諸英雄聞言,心中一動。金手指析義中確有提及——“以極端之法煉血洗髓,逆轉後天”。原來正是這個意思。
謝廣然繼續說道:
“隻要與人交手廝殺,必有煞氣滋生。這便是魔道神功的根基所在——靠不斷的殺伐來修行。所以修煉此功法者,越是廝殺,進境便越快。”
諸英雄默然不語。以他對魔道功法的瞭解,這世上冇有隻進益而無弊端的法門。
果然,謝廣然話鋒一轉:
“然而你可知,這煞氣吸收得越多,心中的戾氣與魔念便也越多。這正是大多數魔道功法的致命弊端——練得越深,對人的性情影響便越大。待越到後麵,便越是難以突破。”
他頓了頓,目光幽幽:
“紫血**自你厲工師祖之後,便再無一人能修至大成,完成那逆反先天的最後一躍。無人能扛過那煞氣反噬、魔念纏身的關口。我師傅不行,我亦不行。”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忽然變得熾熱,緊緊盯著諸英雄:
“而你可以,你果然修成了易筋經,並可以消解這個弊端。”
他抬起那隻蒼白的手,在空中虛虛一抓:
“方纔我將自己蘊滿煞氣的真氣注入你體內,你卻毫無異樣。若換作旁人,此刻早已煞氣衝心、狂性大發。而你——”
他盯著諸英雄的臉,一字一句:
“你臉上隻有氣血旺盛的紅潤,卻毫無戾氣。”
諸英雄暗道:他猜測的果然冇錯。
這位陰癸派的掌門,當年將自己送入少林,心心念唸的,便是今日這一刻,用易筋經來補全紫血**的致命缺陷,讓這門神功真正修至大成。
可謝廣然忽然長歎一聲,那熾熱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可惜,太遲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與遺憾。
“太遲了……老朽這具殘軀,已是油儘燈枯,撐不到那一天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沉默片刻。
然後猛地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中,忽然爆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但還有你!”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水榭中迴盪。
“你修成了易筋經,又同時修煉了紫血**!”
“現在唯有你,能將紫血**修至大成!重鑄我聖門昔日的榮光!”
他說到此處,已是滿臉狂熱,那蒼老的麵容因激動而微微扭曲,彷彿一個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會收你為弟子,立你為少主。”
他盯著諸英雄,一字一頓,不容置疑。
“待我死後,你便是陰癸派的掌門。”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忽大忽小,恍若鬼魅。
“那你什麼時候死!”當諸英雄聽到此話後,心中想的隻有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