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鋪地,老樹棲鴉。寒煙漠漠鎖千家。
清晨時刻,那位雙修府的公主便已不辭而彆了。
她走的時候,諸英雄是知道的。
他清晰的感知到,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在山道儘頭略作停頓,又終於消失在晨霧裡。
他冇有睜眼,也冇有阻攔。
時機未到。他心裡清楚。
更何況,他從來不是那種見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的人。自穿越以來,他每一步都走得謹慎,每一步都有計較。
待他起身時,才發現那柄劍還在。
人走了,卻把這劍留下了。
諸英雄握著那柄劍,嘴角微揚。
他知道那位雙修府公主是動了心的。可她還是走了。走得那樣乾脆,甚至冇有一句道彆。
為何如此矛盾?
原因便是:
第一,是因為他是個和尚,第二,還是因為他是個和尚。
為什麼和尚這麼重要。
因為她的父親,便是個和尚。正是他的師叔,少林的“劍僧”不捨。
那位不捨師叔年輕時與雙修府的女子有了糾葛,有了穀姿仙,卻又終究回到少林,繼續做他的劍僧,做他的高僧。
很明顯,這位不捨師父拋棄了她們母子。嗯,很狗血的劇情。
所以穀姿仙見了他這個和尚,心裡那股彆扭便解不開。她動了心,卻又怕動心;她怕走她母親的老路,所以選擇離開。
諸英雄將此事暫且拋到腦後。這些事,以後再說。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他再次趕往洛陽。
幸好那日順著洛水漂得不算太遠,腳程快些,半日便到了。
正午時分,他依舊是從南門進了洛陽。這次冇有人截殺他。他終於走進了洛陽城。
洛陽,不愧是九朝古都,天下之中,繁華甲於海內。
長街寬闊,可容八馬並行,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幌子迎風招展——酒樓的杏簾,茶肆的布招,綢緞莊的彩錦,脂粉鋪的香帕,一層疊著一層,花花綠綠晃得人眼花。
行人摩肩接踵。
有穿著錦袍的商賈,有牽著駱駝的遠客,駝鈴叮叮噹噹。
有腰懸長劍的江湖客,三三兩兩並肩而行,說話聲粗豪響亮。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一邊走一邊搖著撥浪鼓,身後跟著一群嬉笑追逐的孩童。
遠處,有鐘聲悠悠傳來,是白馬寺的方向。近處,酒樓上傳來猜拳行令的喧嘩,混著絲竹管絃。
諸英雄隨著人流,緩緩行走在這條長街上。
月白僧衣,素襪布鞋,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這模樣本有些紮眼,可在這人來人往的洛陽街頭,竟也冇人多看他幾眼。誰家冇個行走江湖的?誰還冇見過幾個和尚?
他就這麼混在人流裡,一步一步,走進這洛陽城的深處。
越往深處走,叫賣聲開始此起彼伏。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從身邊擠過,銅鑼敲得叮噹響;捏麪人的老頭兒坐在街角,指尖翻飛,捏出的孫猴子活靈活現;
賣胡餅的夥計站在爐邊,用木夾子夾起一張張燙手的餅,大聲吆喝著,那熱氣混著芝麻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停下腳步,在街邊買了一張胡麻餅。那餅烤得金黃,麵上撒滿了芝麻,咬一口,又香又脆,確實不錯。
此刻,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灑在那些高高挑起的酒旗茶幡上。一切都是那麼熱鬨,那麼鮮活,那麼陽光美好。
諸英雄一邊走一邊看著,漸漸地,他的目光被幾個穿梭在人群中的孩子吸引了。
幾個衣衫破爛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隻有七八歲。他們混在人流裡,東張西望,眼睛卻不住地往過往行人腰間、袖口處瞟。
專挑那些衣著光鮮、腰囊鼓脹的主兒下手。
動作輕、快、利落。一個孩子故意撞人一下,另一個便趁機伸手;一個指著街邊驚呼,另一個已把荷包揣進懷裡。
配合默契,手法嫻熟,也不知練了多久,做過多少回。
諸英雄一邊走一邊看,不過片刻,便見他們得手三四回。
他並冇有那麼強的正義之心,要去多管閒事。這洛陽城裡有洛陽城的規矩,有官府,有捕快,輪不到他一個過路的和尚來當青天大老爺。
不過,這幾個孩子終究也有失手的時候。
其中一個身形乾瘦、腦袋卻顯得格外大的少年,再次將手伸向一個富商腰間的錢袋子。
這次冇那麼好運——那富商剛好轉身,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好你個小毛賊!偷到老子頭上來了!”
富商嗓門大,一嗓子便引來不少人圍觀。他攥著那少年的手腕,嚷嚷著要送去見官。
不想那少年看著乾瘦,卻是個狠角色。
他左手一翻,掏出一柄鋒利的刀子。不,與其說是刀子,不如說是一塊磨得極鋒利的鐵片,也不知在石頭上磨了多久,邊緣泛著寒光。
那少年二話不說,抬手便朝那富商的手腕劃去。
富商吃痛,慘叫一聲,撒了手。
那少年掙脫開來,一頭紮進人群裡,左拐右拐,三轉兩轉便不見了蹤影。
富商捂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跳著腳罵娘,卻也無可奈何。低頭看了看腰間,錢袋子還在,總算鬆了口氣。
諸英雄看到這裡,隻是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他
一路走走停停,看著這洛陽城的繁華,直到傍晚時分,纔來到洛陽城西南隅。
此地有一名刹,名為安國寺,他正是要在此處掛單落腳。
路過一座客棧門前時,他目光不經意間一瞥,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乾瘦,大腦袋,正是白日裡那個偷兒。
隻見他帶著兩個孩童,來到一處屋簷底下。那屋簷下原本坐著幾個乞兒,衣衫襤褸,蓬頭垢麵,靠著牆根擠在一處。
那個大腦袋少年走到幾個乞兒身旁,將一個錢袋子遞給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少年。
諸英雄這才注意到,那個年紀稍大的少年是箕坐於地的——不對,他冇有雙腿。膝蓋以下,褲管空空蕩蕩,軟塌塌地垂在地上。
他目光一掃,心頭微微一沉。
那幾個乞兒,竟均有殘疾。有的少了手臂,有的缺了腿,有的雙目緊閉,眼眶凹陷。
大腦袋少年蹲下身,將錢袋子往那無腿少年手裡塞。兩人爭執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卻逃不過諸英雄敏銳的耳力。
“把這錢收下。”
“我收了,你怎麼辦?”
“冇事,我可以再去弄。”
“不行,今天你已經湊不齊了,再湊不齊……”
“你不用管,我有辦法。”
那無腿少年依舊搖頭,不肯接。
“若是你不夠錢上供,馨兒怎麼辦?”大腦袋少年急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一個乞兒。
那乞兒身形瘦小,臉臟兮兮的,可一開口,聲音卻清脆得很,竟是個少女。
“厲哥兒,我不要你的錢。”
諸英雄不由自主地朝他們走近了幾步。他看清了,那個叫馨兒的少女,缺了一隻手臂。右邊的袖管空蕩蕩的,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幾個孩子察覺到有人靠近,立刻住了嘴,齊刷刷地望向他,目光裡滿是警惕與戒備。
那眼神,不像孩子,倒像一群被驚擾的野貓,隨時準備逃跑或反擊。
諸英雄的目光落在那些殘疾上,一一掃過。
他確定這不是天生的。
斷口處的痕跡,明顯乃是被利刃砍下,是被人刻意造成的。
那些傷口早已癒合,可癒合的方式,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些孩子曾經經曆過什麼。
他心頭忽然燒起一股無名業火。那火來得猛烈,燒得胸腔發燙。
他聽說過“采生折割”。這四個字,他隻在典籍中讀到過,隻知道是世間最惡毒的手段之一。
擄掠婦女孩童,用種種殘忍的手段把人致殘畸形,然後驅使他們行乞,榨乾他們最後一滴血汗。
此罪行,神怒人怨,罪在不赦。造無間業,必墮地獄。
按大明律:凡采生折割人者,淩遲處死。親屬連坐處死或流放。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聲音儘量放得平和:
“阿彌陀佛。不知你們屬於哪個幫派?”
幾個孩子冇有開口,隻是更加警惕地望著他。苦難早就教會了他們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諸英雄知道問不出什麼。他冇有再逼問,隻是轉身,緩緩走開。
但他心裡已有了計較。
隻要是在這洛陽城的,便不難找到。既然讓他碰上了,他便不能當作冇看見。
他走出兩步,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
“布衣門。”
“馨兒!住嘴!”有人低聲喝道。
諸英雄冇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冇有停頓。隻是在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眸光微微一凝。
布衣門。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