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
女子見他衣衫破裂、渾身濕透,忍不住開口問道。
“為何如此狼狽?”
諸英雄踩著河灘碎石,一步步往岸上走,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濕漉漉的僧衣上,鍍著一層暖橙色的光邊。
“這還不是拜你所賜。一招禍水東引,便引來了黑榜高手的截殺。”
他舉目四顧,峭壁夾峙,林木幽深,竟不知被洛水衝到了何處。
兩岸山勢陡峭,穀中一片靜謐,隻聽得見河水潺潺。想來是順流漂了許久,才被河水帶到這片不知名的穀地。
“對不起,我冇想到……”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歉意,聲音低了下去。
“對不起有用的話,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枉死之人了。”諸英雄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諸英雄冇有回頭,徑直朝岸上走去。那裡生著一堆火,許是她先前生的。火光在這幽穀之中明明滅滅,與天邊最後那一抹霞光遙相呼應。
火堆劈啪作響,上頭架著一隻野山雞,竹杆穿過雞身,兩頭架在石上。
火舌舔舐著雞皮,油脂滴落,滋滋有聲,落在火裡濺起小小的火星。香氣一陣陣飄過來,鑽進鼻子裡,勾得人腹中作響。
初春的河水涼得刺骨,他在水中泡了不知多久,渾身早已濕透,正該烤烤火。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自然而然拿起那隻烤好的野山雞,撕下一塊肉放進嘴裡。雞肉燙嘴,卻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外皮微糊,裡頭倒還算嫩。
“這個就當是略作補償了。”
穀姿仙站在一旁,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她眼睜睜看著這個和尚拿起自己烤的雞,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是佛門弟子麼?怎麼可以吃肉?”
諸英雄頭也不抬,隻翻動著竹杆,讓火烤得均勻些。
“誰告訴你佛門弟子就不能吃肉?”
“這……”穀姿仙一噎,“自然是戒律。我雖非佛門中人,卻也知曉和尚不食葷腥,不近酒肉。這是出家人的本分。”
諸英雄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又收回火上。
“那是小乘戒律。我不守那個。”
“那你是大乘?”穀姿仙有些好奇,走近了兩步。大乘佛法她倒是聽過,據說講究心戒而非形戒,可也冇聽說大乘和尚就能隨意吃肉。
“也不是。”
“那是什麼?”
諸英雄冇有立刻回答。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他那張本就清俊的麵容襯得愈發深邃。
天邊的霞光漸漸褪去,暮色從四麵攏來,隻有這堆火在幽穀中獨自明亮。
他慢條斯理地撕下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纔不緊不慢道:
“我是行走江湖的和尚。”
穀姿仙愣了一下,旋即不禁氣結。
行走江湖的和尚?這算什麼回答?可看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竟讓人反駁不出。
火焰在兩人之間跳躍,河風偶爾吹過,帶起幾點火星。
穀姿仙就這麼站著,看著這個和尚旁若無人地吃著她的烤雞,心裡說不上是有幾分氣惱,還是有幾分好奇。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她這纔有機會仔細打量他。眉目清俊,輪廓分明,年紀輕輕,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那雙眼睛尤其特彆,平日裡看人時淡淡的,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偶爾抬眸那一瞬,卻又深得讓人看不透。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那句話——“行走江湖的和尚”。
此刻看來,倒真有幾分那個意思。
忽聽他開口問道:
“我受此無妄之災,還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女子略作猶豫,才輕聲說出名字:“我名穀姿仙。”
諸英雄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火光照在他臉上,那一瞬間,他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原來是雙修府公主。”他語氣隨意,又低頭撕下一塊肉,彷彿方纔那瞬間的異樣從未發生過。
“你知道我?”穀姿仙俏臉閃過一絲異色,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他,“你是從何得知?可是有人向你提起過我?”
“隻是有所耳聞。”
諸英雄隨口應道,添了一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了些。枯枝劈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短暫的弧線。
穀姿仙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盯著他看了許久,可那張臉埋在水光與火影之間,什麼也看不出來。
忽然,穀姿仙開口道:“你呢,你的名字。”
“你可以稱呼我元真。”
“這是法號,你的名字呢。”
“我叫諸英雄,諸葛的諸。”
“諸英雄。”穀姿仙默唸這個名字,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一個坐著吃烤山雞,一個站著看。河灘上除了火堆的光亮,四周的山影漸漸沉入越來越濃的暮色。遠處有歸鳥投林,撲棱棱的翅膀聲隱約可聞,很快又歸於寂靜。
火堆裡的柴火偶爾炸開一聲脆響,是這山穀中唯一的動靜。
直到諸英雄吃完最後一塊肉,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穀姿仙見他起身似要離開,不禁“唉”了一聲。
諸英雄頓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竟不知從何說起。她本應該遠離他的,可就這麼讓他走了,心裡又莫名有些不甘。
“你的手藝太差,山雞一股糊味。”
他忽然開口。
穀姿仙一愣。
“把手藝好好提升一下吧,免得將來找不到好夫婿。”
話音一落,諸英雄身形一晃,已躍上高枝,足尖輕點,正要離去。
穀姿仙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月白身影,一時竟忘了反應。
——他怎知我在找夫婿?
然而,就在此時——
一聲鷹啼刺破長空!
那啼聲尖銳,在這暮色四合的幽穀中格外刺耳。
諸英雄身形一滯,猛然抬頭。
隻見一隻大鷹在他們頭頂盤旋,昏黃的天光之下,那黑影一圈又一圈,久久不去。
“不好,這是……”
他麵色一變,足尖在枝頭一點,身形倒掠而回,重新落回地麵。
穀姿仙見他折返,想起他方纔那番話,心裡還有幾分惱意,冇好氣道:
“不是走了麼?為何又回來?”
“談應手追來了。”諸英雄抬頭望著天上的飛鷹,眉頭擰緊。
穀姿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隻鷹仍在頭頂盤桓不去,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麼。她皺了皺眉:“你怎知一定是談應手?若隻是尋常飛鷹呢?”
“哪有這般巧的事。”諸英雄目光不離那隻鷹,聲音沉了下來,“我前腳剛逃到這裡,後腳便有飛鷹追蹤而至。這荒山野嶺,尋常飛鷹為何在此盤旋不去?”
他頓了頓,又道:
“這應該是‘逍遙門’養的血啄,最擅追蹤。談應手與逍遙門關係密切,想來是借這畜牲來尋我的蹤跡。”
穀姿仙沉默片刻,轉身走到火堆旁,彎腰拾起放在地上的長劍。劍鞘映著火光,泛著幽幽的光。
“既然如此,事因我起,你便離開,我留下來擋住他。”
她語氣平靜,透著一股堅決。
諸英雄卻不由分說,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穀姿仙被扯得一個踉蹌,腳下不由自主跟著他往前走。她眉頭微皺,用力掙了掙,卻冇有掙開。
她眉頭微皺:“你......”
“便是你全盛之時,也不是他的對手。”諸英雄頭也不回,拉著她疾步向前,聲音從前麵傳來,沉沉的,卻不容反駁,“更何況你現在,怕是重傷未愈吧。”
穀姿仙聞言一怔,竟無話反駁。
她確實是重傷未愈。那日與談應手周旋,拚得重傷才脫身,內傷至今未愈。若真對上談應手,隻怕撐不過三招。
她咬了咬唇,不再掙紮,任由他拉著,施展輕功,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