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應手立於橋邊,死死盯著那幽深的河麵,胸口劇烈起伏,隱隱作痛。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堂堂黑榜高手,全力出手,竟依舊讓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和尚從掌下逃脫。
河水悠悠,漣漪散儘,再無半點蹤跡。
他對著河麵看了半晌,狠狠一拂袖,轉身離去。那張鐵青的臉,讓圍觀眾人噤若寒蟬,無人敢出一聲。
然而這一戰,卻註定要廣為流傳。
少林年輕弟子於洛水橋上硬接黑榜高手談應手四掌,重傷之下依然反擊,最後借水遁走,從一代宗師手中全身而退。
不過一日間,橋頭親眼目睹的看客們便將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繪聲繪色地傳開。從而傳遍了整個洛陽城,繼而向整個江湖擴散。
而元真這個名字也被人挖了出來。
一時間,少林元真聲名鵲起,名動江湖。
少林弟子被黑榜宗師截殺,為此更是引出了少林“劍僧”不捨,這且是後話。
再說諸英雄。
落入河中的刹那,冰涼的河水瞬間將他吞冇。他憑藉著最後一絲清明,本能地潛入水底,順著暗流朝下遊而去。
然後,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
然而他雖暈死過去,但體內真氣卻並未停止運轉。
丹田之中,那團先天真氣彷彿自有靈性,竟自發循著易筋經功法在經脈中緩緩流轉起來。
而此刻,中丹田膻中穴內,那團血色真氣也動了起來。
它滴溜溜地旋轉著,起初極慢,漸漸越轉越快,竟似一個無形的漩渦,開始吸扯那些仍在他經脈中肆虐的異種真氣。
那些是談應手“玄氣**”留下的殘勁,厚重、綿密、霸道,方纔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如野馬狂奔。此刻卻被血色漩渦一點點拉扯、束縛,拖向膻中穴。
原來,諸英雄之前修煉易筋經時,那股散入中丹田的真氣,本就帶著易筋經的先天屬性。那血色真氣經此一激,竟也染上了幾分先天氣息。
如此,這與曆代魔門中其他人所修煉紫血**,在根基上已完全不同。
此刻,它便仗著這一絲先天靈性,開始拉扯吞噬那些無主的異種真氣。
一絲,一縷,被慢慢煉化、消解,最終融入那團血色之中
每吞噬一分,那血色真氣便壯大一分,旋轉得愈發沉穩有力。
與此同時,易筋經真氣也在不停運轉。
它所過之處,那些被掌力震傷、撕裂的經脈,在緩緩癒合。
兩股真氣,一下一上,一佛一魔,此刻卻分工明確、配合無間——
血色真氣吞噬異種,壯大自身;易筋真氣修複經脈,穩固根基。
若有人在旁窺探,定會瞠目結舌。這等佛魔同修、相輔相成的景象,放眼天下,隻怕也是獨一份。
更奇妙的是,他人在水中,口鼻閉息,身體自動進入了一種佛門傳說中的“胎息”之境。彷彿回到了母胎之中,與天地融為一體。
諸英雄順水漂流,身體完全浸泡在洛水之中。隨著體內真氣不停運轉大小週天,他竟隱隱與這河水生出一絲微妙的感應。
那水至柔、至清、至活,帶著天地間最本源的滋養之意。
每運轉一個周天,便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先天水性靈機被帶入經脈之中,隨著真氣一同流轉,所過之處,破損的經脈不僅被修複,更被重新淬鍊。
原本經脈已算堅韌寬闊,此刻在那至柔水意的反覆浸潤下,竟變得更加柔韌、更加通暢、更加寬闊。
那些因掌力衝擊而撕裂的細微傷口,癒合後非但冇留下暗傷,反被淬鍊得比原先更加結實。
身體也在悄然蛻變。
肌肉之間,似有清涼之意流轉;骨骼之中,隱隱生出幾分綿韌;就連五臟六腑,也在那至柔水意的滋養下,變得更加有力、更加鮮活。
整個人,彷彿被這洛水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洗去了後天塵垢,染上了幾分先天靈性。
諸英雄就這麼靜靜地漂著。
不省人事,卻生機盎然;口鼻閉息,卻呼吸自在;重傷垂危,卻在悄然蛻變。
洛水滔滔,帶著他穿過洛陽城外的平野,繞過不知名的村落,飄向更遠的下遊。
不知過了多久,諸英雄的意識終於一點點浮出黑暗。
最先感知到的,是體內那股靈動活潑的真氣——它依舊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如溪流般溫和,又如春芽般充滿生機。那氣息比昏迷前更加沉凝,更加自如,彷彿經曆了一場無聲的淬鍊。
他沉在水中,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金紅色的光暈。
夕陽正沉在天邊,餘暉透過水麪灑落下來,被水波揉碎,化作萬千流金。那光在水裡搖曳、盪漾、流轉,一縷縷、一絲絲,像是誰把晚霞揉碎了撒進河中,又像是水底燃起了溫柔的火焰。光影浮動之間,水草輕搖,遊魚偶過,整個世界都浸在一片朦朧而溫暖的橘紅裡。
他正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張麵容闖入視野。
螓首蛾眉,美目顧盼。那張臉在水光與夕陽的映照下,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俏麵光彩照人,恍若水中生出的一朵芙蓉。
那一雙剪水雙瞳,清澈中帶著幾分靈動,此刻正望著水麵,不知在想些什麼。
諸英雄心頭微微一跳——
這雙眼睛,似乎在哪裡見過。
可他還來不及細想,身體已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胎息的狀態終於維持不住,胸口一陣窒悶,本能地想要呼吸。
他開始緩緩向上浮去。
水麵近在咫尺,水中倒映著倩影。
那女子終究是習武之人,目力敏銳。水中忽然浮現的人影,讓她猝然一驚,花容失色,猛地向後退開幾步,濺起一片水花。
“嘩啦——”
諸英雄從水中一躍而出,水珠四濺,在夕陽下劃過一道晶瑩的弧線。
破損的月白僧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水滴順著臉頰滑落,他卻顧不得這些,隻是抬眸看向岸邊那位驚魂未定的女子。
“是你。”
那女子退開幾步後,已穩住了身形,待看清那張從水中冒出的麵容,不由脫口而出。
語氣裡,有驚訝,有戒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諸英雄上下仔細打量了這女子一番,看到那苗條修長,風姿卓越的身姿,雖換了一身素白衣裙,少了那日的神秘,多了幾分清麗出塵。
但諸英雄依舊認出了她。
畢竟這是他下山後第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女子。況且,嚴格來說,他之所以落得被人重傷險些喪命,也是拜她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