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憂禪師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此番奪魁,你已是我少林年輕一代的第一人,自當被選為‘種子高手’,下山行走。”
“一來,曆練江湖,增長見聞。”
“二來,代表我少林參加今年的八派會盟。”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了幾分:“屆時,八大派選出的種子高手,將齊聚一堂,共襄盛舉。八派資源將合於一處,共同培養種子高手。”
他望著諸英雄,目光裡透著一絲期許:“那裡,自有提升功力的丹藥供你選擇。能否得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諸英雄心頭微震。
八派會盟,種子齊聚。他終於可以走出去,看看這真實的大明江湖,究竟是什麼模樣。
不憂禪師緩緩道,“八派會盟每兩年一次,在八大門派輪番進行,今年正是在古劍池,你需在八月十五之前,趕到古劍池。”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問道:
“師父,弟子還想請教一事。”
“何事?”
“藏經閣中,弟子遍尋《洗髓經》而不得。不知在何處?”
不憂禪師聞言,目光微黯,沉默了良久,方緩緩開口:
“《洗髓經》原本,早在兩百餘年前,便已遺失。”
諸英雄心頭一沉。《易筋》《洗髓》,作為少林兩大鎮寺之寶,他原以為《洗髓》是被另行珍藏,冇想到竟遺失了。
“不過。”
不憂禪師的聲音將他從失落中拉了回來。
“傳聞之中,淨念禪宗,還存有一份手抄本。”
諸英雄猛然抬眼。
“隻是傳聞,未曾證實。”不憂禪師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告誡,“你莫要太過執著。”
“弟子明白。”
諸英雄垂首應下,心中默唸淨念禪宗這個名字。
《易筋經》已是如此神奇,那《洗髓經》又該是何等玄妙?
即便隻是傳聞,日後說不得,也定要去走一遭了。
諸英雄告辭師父,退出禪房。
竹影搖曳,清風拂麵。他沿著那條覆著蒼苔的卵石小徑,緩緩走出這片幽靜的所在,心中盤算著去元澄師兄的禪院轉轉,向他打聽些山下江湖的訊息。
然剛行至半途,腳步忽然一頓。
前方不遠處的石徑旁,一道人影正負手而立。那身影似是候了許久,卻又刻意選了個不擋道、不突兀的位置,既不致唐突,又能讓人一眼望見。
身穿皂色公服,腰懸製式佩刀。
正是那位七省總捕頭,何旗揚。
“拜見元真師叔。”
何旗揚見他身影出現,連忙趨步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殷勤,彷彿等這一麵已等了許久。
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合十還禮,“哦?原來是何總捕。怎會在此?”
“唉,元真師叔,喚我何旗揚便是。什麼總捕不總捕的,在師叔麵前,晚輩可當不起。”何旗揚抬起頭,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又透著十足的親近之意。
諸英雄目光掠過他肩頭那鼓囊囊的包袱,隨口問道:
“何總捕這是要下山了?”他並未直呼其名。
何旗揚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順勢答道:
“正要返回武昌府。臨行前,聽聞元真師叔不日也將下山行走,晚輩便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來見師叔一麵。”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
“他日師叔若途經武昌府,千萬要賞個臉,讓晚輩儘一儘地主之誼。但凡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師叔隻管吩咐,何某定當全力以赴。”
言辭殷切,情真意切,彷彿兩人是相識多年的故交。
諸英雄望著他,麵上不動聲色,“如此,便多謝何總捕了。”
“師叔太客氣了。”何旗揚連連擺手,“我與師叔同出一源,都是少林門下,自當相互照應纔是。說什麼謝不謝的,倒顯得生分了。”
又攀談了幾句,無非是些仰慕之辭、關切之語,何旗揚終於識趣地收住話頭,躬身一禮:
“便不打擾師叔清修了。晚輩告辭,師叔多保重。”
“總捕慢走。”諸英雄合十還禮。
何旗揚轉身,沿著石徑大步離去。那皂色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消失的背影,麵上那淡淡的笑容緩緩斂去。
專程在此等候,隻為與自己道彆——
這位七府總捕頭,倒是個有心人。
隻是這番心思,怕是用錯了地方。
他微微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朝元澄的禪院行去。
此後幾日,他依例入藏經閣,將那七日觀書的賞賜用了。
他將整個藏經閣的書幾乎又翻了遍,順便把之前冇有收錄的絕技進行一一收錄,一些偏門且實用的也一塊收錄了。
然後將之前選定好的的十門絕技,潛心參研一了番。
七日後,一個晴朗的早晨。
少林寺山門處,晨光初透,鬆風徐徐。
諸英雄正在告彆。
元澄站在石階前,望著這位即將下山的師弟,眼中滿是羨慕:
“我還不知何時才能下山行走曆練。
師弟此去,定能在江湖上揚名立萬,那時我在寺中也能聽到你的名聲。”
淨緣那小沙彌擠仰著臉,兩眼亮晶晶的,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諸英雄低頭,又伸手摸了一把那顆圓溜溜的小腦袋。
“好好用功,等我回來,考較你的功夫。”
淨緣重重點頭,眼眶卻已悄悄紅了。
諸英雄不再多言,轉過身,背對著山門,踏上了那條通往山下的青石長階。
沿著長階一路下山,他步履從容,彷彿隻是尋常邁步。然不過半個時辰,山腳已在眼前。
山腳處,一座涼亭靜靜佇立。
望去,亭旁正拴著三匹通體黝黑的高頭大馬,鞍轡鮮明,神駿非凡。
而亭中正有一人端坐,大馬金刀,氣勢儼然。他身後侍立著兩名持刀護衛。
諸英雄眼神銳利,遠遠便已認出其人,正是那位錦衣衛指揮使,嚴無懼。
他心下微微一怔:這位師叔今日也要離去?倒是巧了。
心念電轉間,他已來到亭前,合十行禮,不卑不亢:
“弟子拜見師叔。”
說話間,目光掠過嚴無懼身後那兩人。二人皆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正是錦衣衛的裝束。
“元真師侄這是要下山?”
“回稟師叔,正是。”諸英雄合十道,“弟子奉師命下山曆練,增長見聞。”
“巧了。”嚴無懼微微頷首,“我正要南下,回京師應天府。你我一路上正好作伴,讓我送你一程如何?”
諸英雄聞言,心中暗忖:這麼巧?
他麵上不動聲色,垂首道:
“多謝師叔美意。隻是弟子此行為下山曆練,正想獨自走走,不敢勞師叔費心護送。”
言語客氣,禮數週全,卻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關心”,未免來得太突然了些。
他與這位師叔素無交集,今日不過是第二次照麵。而對方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執掌天下特務機構,殺伐決斷、心機深沉——這樣的人,忽然對自己如此熱絡,讓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莫名的警惕。
嚴無懼聞言,倒也不惱,隻是微微頷首:
“那好吧。如此,我便不耽擱了。”
說罷,他步出涼亭,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韁繩一抖,那黑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勒馬回望,目光落在諸英雄身上,意味深長:
“將來,你我京師再見。”
話音未落,他已打馬而去。
兩名錦衣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驟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儘頭。
諸英雄立於亭前,望著那遠去的塵煙,久久未動。
晨光照在他月白的僧衣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是千年古刹的晨鐘。
身前,是未知且風起雲湧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