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舊木窗欞,斜斜地落在案前。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光,靜靜的,溫溫的,冬日裡難得有這樣的暖意。
它無聲地鋪在攤開的經捲上,落在諸英雄低垂的眉眼之間,將這一方小小的靜室,映得愈發安詳。
桌案之上,是一本剛剛抄完的《華嚴經》。
墨跡還未乾透,在溫煦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墨香猶在,與窗外若有若無的鬆風混在一處,沁人心脾。
今日,已是歲末較技後的第三日。
三日來,他依師父之言,閉門抄經,足不出戶。
不過,也並非隻有抄經。
他也同時在修煉打通腿部經脈諸竅。
之所以要打通腿部經脈,皆因那日他踹飛馬峻聲的那一腳。
那一日,他一步踏出,兩丈橫跨,快如驚電,竟讓滿場數百僧眾無從捕捉他的身形。
那一刻的感覺,至今想來仍有餘韻縈繞心頭。
這讓諸英雄發現,自己似乎在腿法與輕功一道上,彆有天賦。
於是,他便將已收錄的那些腿法輕功絕技,利用金手指進行“析義”。
少林派中,稱得上腿法與輕功絕技的,實在並不算多。
除了他所修煉的‘如影隨形腿’,《大挪移身法》與《一葦渡江》主修的是輕功身法。而《穿心腳》《懷心腿》這等則是純粹的攻擊腿法。
這幾日,他利用金手指將這幾門絕技的根本精要一一析明,反覆揣摩,漸漸有了新的領悟。
無論是輕功身法還是攻擊腿法,其根本都在於對經脈的貫通與運用——主要修煉的是十二正經中的足三陽經與足三陰經,以及奇經八脈中的任脈、帶脈、陰蹺脈、陽蹺脈。
足三陽經者,起於麵,循頭背而下,終至足跗,統攝一身之陽剛;
足三陰經者,起於足,循股陰而上,入腹屬臟,總領一身之陰柔。二者陰陽相濟,方有騰躍之力、奔行之速,此乃武學不移之理。
而陰陽蹺脈,尤為輕功身法之樞機。陰蹺起於足跟內側,循股陰上行,終於目內眥,司一身之輕靈;
陽蹺起於足跟外側,循股陽上行,終於目外眥,主一身之矯健。二脈貫通,方能身輕如燕,踏雪無痕。
至於帶脈,環腰一週,如束帶然,為諸經之約束;任脈行於身前,總任諸陰,為百脈之海。二者一固一運,使下肢發力之際,有根有源,不至飄浮無依、力散難聚。
在之前他修煉‘如影隨形腿’時,就已經開始著手打通三陽經與足三陰經諸竅。
現在他閉目凝神,嘗試以《易筋經》精純的先天真氣,貫通足少陽膽經與足厥陰肝經中的經脈諸竅。
先天真炁,如涓涓細流,自丹田氤氳而起,緩緩探入足少陽膽經,初時但覺真氣所至,如燭照幽微。
真氣如涓涓細流,循經下行,過風池、肩井,入日月、京門,直抵環跳、風市、陽陵泉。
繼而轉足厥陰肝經——大敦、行間、太沖、中封……真氣上行,與少陽之氣相交於會陰。
如此往複,陰陽漸通。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足底一熱!
暖意從足底湧泉滲入,循經上行,過踝、至膝、貫股、入腰,漸次瀰漫全身。
暖洋洋的,酥麻麻的,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輕輕揉捏著每一寸筋骨、每一條經脈。
像是足底生出了根鬚,深深紮入大地,無需刻意運氣,足下勁力自生。
如此足三陽經與足三陰經諸竅已各自打通了一條經脈。
不知將之貫通之後,又會有何種神異。
正心潮澎湃之際,諸英雄忽然生感應:腳步聲震動,有人接近,且是來尋他的。
於是他便漸漸收功,準備暫歇一番。
諸英雄緩緩睜開眼,窗外依舊是午後的光景,日影不過移過三寸。
而他的雙足之下,那暖意仍在,綿綿不絕,如地泉湧流。
果然,不到片刻——
“篤篤篤。”
靜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元真師叔!”
小沙彌淨緣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清亮中帶著幾分恭敬,幾分雀躍:
“師祖喚您過去呢。”
諸英雄開啟房門,微微頷首道:
“知道了,這便去。”
說罷,走出房間,又摸了一把淨緣那顆圓溜溜的小腦袋,手感不錯。
諸英雄朝著師父不憂禪師的禪房走去,身後淨緣摸著自己的腦袋正嘿嘿傻笑。
淨緣頓時愣在原地,待那道月白僧衣的背影走遠,纔回過神來,摸著自己的腦袋,嘿嘿傻笑起來。
諸英雄沿著青石小徑,朝不憂禪師的禪房緩步行去。
沿途遇見的僧人漸多起來。有灑掃的雜役僧,有捧著經卷匆匆而過的年輕沙彌,也有幾位身著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大約是剛從禪堂出來。
遠遠望見他,那些僧人的腳步便不約而同地頓了一頓。
“元真師弟。”一位中年僧人側身讓到路邊,合十一禮,神色恭敬。
諸英雄認得分明,那是戒律院的一位師兄,平日裡在寺中頗有威儀,素來不苟言笑。此刻卻主動讓路,垂首行禮。
他微微頷首,合十還禮。
再往前走,幾個正在廊下低聲交談的年輕沙彌望見他的身影,竟齊齊收聲,退到一旁,躬身行禮:
“元真師叔。”
一路上,這樣的事反覆上演。無論輩分高低,無論相熟與否,凡遇見的僧人,皆停下腳步,讓到路旁,垂首行禮。
諸英雄麵色平靜,步履從容,一一點頭還禮。隻是心頭,終究泛起一絲微瀾。
作為歲末較技的魁首,少林年輕一代的第一人。地位卻已是非同一般。
他壓下紛雜心緒,穿過那道月洞門,不憂禪師的禪房已在望。
不憂禪師的禪房依舊清寂如常。
竹簾半卷,茶煙嫋嫋。老僧端坐蒲團之上,見諸英雄入內,抬手指了指對麵的蒲團,示意他坐下。
“這三日抄經,可有所得?”
“經在心中。”諸英雄如答道。
“不錯。”不憂禪師微微頷首,從身側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遞了過來:
“這是此番較技,寺中給你的賞賜,複禪膏。之前你用過,治療內外傷有奇效。日後行走江湖,難免磕碰,帶著傍身。”
諸英雄雙手接過,收入懷中。
“此外,”不憂禪師頓了頓,“藏經閣觀書七日。這是慣例,凡較技奪魁者,皆可入閣翻閱經藏,不限門類。”
諸英雄聞言,心中卻是一動。
這藏經閣觀書,於旁人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恩賜。可於他而言,說是雞肋,亦不為過。
他猶豫了一番,終究還是厚著臉皮開口:
“師父,弟子鬥膽問一句,這藏經閣觀書,能否換成彆的?”
不憂禪師抬眸看他,“你想要什麼?”
“增長功力的丹藥,比如小還丹。”諸英雄試探的開口道。
此番較技雖勝,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大明江湖,高手如雲,自己這點功力,還遠遠不夠。若能儘早提升功力,日後行走江湖,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不憂禪師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之前賜你的那枚小還丹,是為師多年珍藏。
諸英雄心中微歎,本已無望。
然而不憂禪師話鋒一轉:
“若想要更多,如今卻是需要你自己去取。”
諸英雄聞言微微一怔。“如何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