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河之上,水波輕漾,如一匹青綢被風揉皺,又緩緩舒展開來。
兩岸崖壁陡立,東西對峙,這便是古來所稱的伊闕。
西岸石壁之上,千龕星布,大大小小的佛像臨江而坐,靜看這伊水東流。
河麵之上,舟船往來如織。有烏篷小舟,有高舸大船,或順流而下,或逆水而上,帆影點點,櫓聲欸乃,各赴各的前程。
諸英雄同樣乘著一葉扁舟,行於伊河之上,緩緩向著對岸而去。
一河碧水,兩岸青山。人立舟中,看千帆過儘,雲水悠悠。
他此行正是要過伊河,前往洛陽。
那日下了嵩山,他專程去了一趟那間佃戶小院。
推門而入,屋內已是空無一人。唯有那張舊木桌上,靜靜躺著一張素箋,上麵一行字:
“洛陽,掌門召見。”
那墨跡猶新,彷彿寫信之人算準了他會來,在他到來前一刻方纔擱筆離去。
看著這句留言,諸英雄陷入沉思。自十年前便被送入少林,對於魔門之事,他早已印象模糊。
如今,也正好親眼見見,如今的魔門究竟是何模樣。
於是下了嵩山,他便直奔洛陽而來。
不過,要麵見那位陰癸派掌門,自然要將賜予他的那部紫血**先修起來。
為此他路上耽擱了兩日。
而之所以敢同時修煉佛門與魔門的武功,不怕二者衝突,自然是因為金手指已析義出紫血**,此功主修的乃是中丹田膻中。
膻中者,藏氣之府,宗氣之海,氣血運轉之樞紐。與易筋經所修的丹田氣海,分屬不同,各占其位,暫互不相擾。
魔門功法不愧其名,修煉前期果然進境神速。不過短短兩日,他的麵板變得越發白潤如雪。這僅是紫血**入門後帶來的最淺顯的變化。
此刻他立於船頭,一身月白僧衣,素襪布鞋,衣袂隨風輕輕揚起。
眉目如畫,溫潤如玉;目如朗星,唇紅齒白,全身上下,看來一塵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雲而下。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言不動,便已讓往來船隻上的人們,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
一艘畫舫緩緩駛過,舷窗半開,裡頭坐著幾位衣著錦繡的女子。其中一位年輕女子隔著窗望見他,眼睛頓時亮了,竟大膽地探出半個身子,揚聲喚道:
“哎——那位小師父,船上風大,可要上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同伴們頓時笑作一團,推搡著她,又有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船上有熱茶,還有熱酒呢!”
“小師父生得這般好看,一個人站著多無趣,上來坐坐嘛!”
諸英雄目不斜視,隻當未聞。那畫舫漸漸遠去,笑聲也消散在河風裡。
伊河並不算太寬廣,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小舟已靠上對岸的石砌渡頭。
踏上岸來,眼前頓時換了天地。
石砌渡頭之上,挑夫腳伕揹著貨物往來奔走,茶寮酒肆的炊煙裊裊升起,香燭鋪子的幌子在風裡輕揚。
叫賣聲、談笑聲、櫓聲、馬蹄聲混在一處,煙火蒸騰的熱鬨景象撲麵而來,這正是紅塵江湖最真實的模樣。
而就在這人間繁華之上,西岸崖壁陡然矗立,半山之間,一尊大佛巍然端坐,俯瞰眾生。
正是奉先寺盧舍那大佛。
佛身巍峨,通高十數丈,衣袂如流雲垂落,眉目低垂。西落的日光灑在佛身之上,金光隱隱,與河麵波光相映。
人間煙火萬般熱鬨,卻儘在大佛垂目一望之中。
諸英雄前世是見慣風浪之人,此刻望見這等景象,也不覺心神一震。
身為佛門弟子,到此自然要上山禮敬。
但他冇有立刻舉步。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渡頭,望著那尊大佛,又望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凡人,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佛要拜,但這紅塵,也要好好看一看。且先感受一番這人間煙火罷。
諸英雄舉步走進那一片煙火氣中。
說來也怪,自他來到此世,他彷彿一直與這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可此刻,當他真正走進這人流之中,與那些挑夫擦肩,聽那些叫賣入耳,看那些尋常百姓的喜怒哀樂在眼前一一鋪陳開來,他忽然覺得,那層紗不知何時已悄然落下。
他心中隱隱有所觸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喧囂的市井聲中,悄然生髮。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悟。
他那與塵世凡俗格格不入的氣質,竟漸漸融入這煙火氣中,變得和諧起來。
此時辰,已是午後,日頭偏西,正是用飯的時辰。
諸英雄便尋了一間臨街的飯館,抬步走了進去。
店小二眼尖,一見來人身著月白僧衣,氣度不凡,立刻滿臉堆笑迎了上來,殷勤地躬身道:“師父萬福!快請裡邊坐,小店素菜素飯,乾淨得很!”
櫃檯後的掌櫃也連忙迎出,拱手笑道:“師父駕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上座,上座!”說著親自引路。
店小二麻利地抹淨一張靠窗的方桌,鋪上乾淨布巾,殷勤道:“師父請坐。咱店有素麵、素包子、香菇豆腐羹,都是素油素料,絕無半點葷腥。在這龍門地界開店,規矩咱們懂,師父儘管放心。”
諸英雄合十還禮,聲音清朗:“阿彌陀佛。有勞施主,一碗素麵,一碗豆腐湯即可。”
店小二高聲向灶間唱道:“素麵一碗,豆腐湯一碗,素油素鍋,仔細著!”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素麵與清湯端了上來。白瓷碗中,麪條細白,湯色清亮,上麵飄著幾片香菇與碧綠的青菜,香氣撲鼻。
諸英雄低頭舉筷,嚐了一口。麪條筋道,湯清味鮮,雖是素齋,卻彆有一番滋味。
他低頭用飯,正吃得專注時,一陣香風忽然捲入鼻端。
諸英雄抬眼,隻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從門外款款而入。
那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臉垂黑紗,看不清麵容,但身形苗條修長,豐姿綽約,周身透著一股出塵的仙姿,卻又隱隱帶著幾分神秘莫測的氣息。
她自門外走入,飯館內原本嘈雜的人聲竟不自覺地靜了一靜。無論是食客,還是店小二,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而這位神秘女子,竟徑直朝著諸英雄走了過來。
來到他桌前,她盈盈停步,一雙露在黑紗外的眼眸秋水盈盈,帶著幾分怯意與惶然,語聲柔柔地響起:
“小師父,還請救救我。”
那聲音婉轉低迴,任誰聽了都要心軟三分。
諸英雄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頓。
他望著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女子,心頭隻覺一陣古怪——這女子氣質不凡,絕非尋常民女,卻為何跑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麵前求救?
但他反應極快,甚至快得有些冷漠。他放下竹筷,合十垂目,語氣平淡:
“女施主,你我素不相識,貧僧恐怕無能為力。”
竟是連緣由都不曾問一句,直接拒絕了。
那女子顯然冇料到這小和尚會如此果斷,一雙露在外麵的美目瞬間睜大。
“嘿嘿!美人兒,讓爺幾個追了一路,可算是逮著了。”
一道尖利刺耳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飯館內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四個身形各異、手持不同兵刃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僅看一眼便知道這四人絕不好惹。